走出厕所,比尔神父抬头一看,天上飘着一个巨大的球——五颜六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光。他的腿又软了。
“那……那是什么?”
萧战说:“热气球。科学院的标志之一。神父,想不想上去看看?”
比尔神父咽了口唾沫。他想说“不想”
,但嘴不听使唤,说出来的却是:“想。”
萧战带着他走到广场上,铁蛋正在检查热气球。他看见萧战,跑过来:“国公爷,热气球准备好了。要飞吗?”
萧战指了指比尔神父:“带这位神父上去转转。别飞太高,二十丈就行。”
铁蛋看了看比尔神父,上下打量了一番,咧嘴笑了:“洋和尚,您怕不怕高?”
比尔神父说:“不怕。神与我同在。”
铁蛋说:“神与不神同在俺不知道,但安全带您得系好。摔了,神也救不了您。”
比尔神父爬进篮子,系好安全带,手抓着扶手,指节白。铁蛋点火,炉子里的火腾地烧起来,热气灌进袋子里,袋子慢慢鼓起来。篮子晃了晃,离开了地面。
比尔神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地面越来越远,房子越来越小,人变成了蚂蚁。风在耳边呼啸,吹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往下看——整个科学院都在脚下,教学楼、图书馆、工坊、广场,像一个小模型。
“神啊……”
他喃喃道。
铁蛋说:“神什么神?这是科学。科学比神管用。”
比尔神父没反驳。他看着脚下的大地,看着远处的京城,看着更远处的山,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不是因为在云上渺小,是因为——大夏人不用神,也能飞上天。而佛朗机人,离开了神,连想都不敢想。
落地之后,比尔神父的腿还是软的。但他强撑着,跟着萧战继续参观。
走到工学院门口,他看见几个学生骑着自行车在广场上转圈。两个轮子,前后一条线,人坐上去,脚一蹬,嗖嗖地跑,稳得很,不会倒。
“这……这是什么?”
萧战说:“自行车。科学院明的。代步用的。您要不要试试?”
比尔神父说:“不……不用了。我怕摔。”
萧战笑了:“那就不勉强。走,去看看蒸汽机。”
工学院里,一台小型蒸汽机正在运转。锅炉烧着煤,蒸汽推动活塞,活塞带动飞轮,飞轮呼呼地转。旁边的工匠在操作,拧阀门、看压力表、添煤,有条不紊。
比尔神父站在蒸汽机旁边,感受着机器的震动,听着轰隆轰隆的声音,伸手摸了摸铁壳——烫的。他缩回手,看着萧战。
“萧大人,这东西,能干什么?”
能干的多了。萧战开始数,装船上,船不用帆也能跑。装车上,车不用马也能跑。装磨坊里,磨不用水也能转。将来,大夏的工厂、矿山、码头,到处都是蒸汽机。人力解放了,生产力就上去了。生产力上去了,国家就强盛了。
他说生产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狂热,像是在讲神学里的。
那……那些工人呢?比尔神父问,他们干什么?
干更有技术含量的活啊。萧战说,操作机器、维修机器、设计机器。以前一百个人磨面粉,现在一个人操作机器,九十九个人去干别的——造机器、修机器、研究新机器。这叫产业升级,也叫内卷,不过是往高处卷,不是往低处卷。
比尔神父没听懂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产业升级。这逻辑,和教会的逻辑完全不一样。教会说,人应该安于本分,农夫种田,工匠做工,贵族统治,各安其位。但这里,他们说人要,要往高处卷。
这……这不乱套了吗?他问,如果人人都想往高处走,那低处的活谁干?
机器干啊。萧战理所当然地说,低处的活,累、脏、危险,让机器干。人干有技术含量的,有创造性的,有尊严的。这叫以人为本,也叫科技向善——后半句是我刚编的,但意思对。
比尔神父沉默了。他在佛朗机见过工厂,见过水车、风车,但没见过这种——不用风、不用水,烧煤就能动的机器。他也见过工人,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工人,在工厂里干十二个小时,挣一点勉强糊口的工资。
而在这里,萧战说,要让机器干累活,让人干有尊严的活。这是……乌托邦吗?
你们……真的能做到?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