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渊死后一百年,铜河文明进入了信息时代。
这个速度比人类文明快了三倍,比烁石帝国快了十倍,比任何一个被记录在案的文明都快。先驱者的评估系统将其标记为“异常高速进化样本”
,并开始加密传输数据至漩涡核心。
但林念已经离开了。她去了下一个需要播种的世界,留下了这颗正在飞速成长的星球,和那些她亲手种下的种子。
负责接替她观察任务的,是石英-3。
这颗七亿四千万岁的晶体生命,此刻正静静地悬浮在铜河城的同步轨道上,以电磁波的形式接收着这个文明发出的每一条信息。
“石英,你在看什么?”
通讯频道里传来影的声音。织影者的引力感知者正在月球背面建立观测站,用它那超越电磁波的感知能力,监听这个行星的每一次引力波动。
“他们在造射电望远镜。”
石英-3回答,“口径五百米,建在背面的环形山里。他们想听星星的声音。”
“听到了吗?”
“听到了。他们听到了宇宙微波背景辐射,听到了脉冲星的周期信号,听到了星际介质的微弱嗡鸣。但他们听不懂。”
“会听懂的。”
影说,“他们学得很快。”
石英-3没有回答。它的晶体表面闪烁着复杂的光纹——那是它思考时的状态。七亿四千万年来,它见证了无数文明的诞生与消亡,但从未见过像铜河文明这样,以近乎疯狂的加速度奔跑的种族。
从第一台蒸汽机到第一颗卫星,他们只用了一百五十年。
从第一颗卫星到第一次登月,只用了三十年。
从登月到建造第一个空间站,只用了十五年。
现在,他们正在设计第一艘恒星际探测器。
这种速度,让石英-3感到恐惧。
它想起了烁石帝国。七亿四千万年的漫长历史,每一步都经过精密计算,每一个技术突破都建立在绝对安全的基础上。没有跳跃,没有冒险,没有试错。最终,他们被评估系统判定为“秩序太过完美”
,从而被重置。
而铜河文明,正走向另一个极端。
太快了。快到他们没有时间去消化每一次技术革命带来的社会震荡,快到他们没有时间去修补被撕裂的传统与信仰,快到他们甚至来不及问自己一个问题——
我们是谁?我们要去哪里?
石英-3不知道答案。但它知道,这个问题,很快就会有人问出来。
铜河历2471年,春。
铜河科学院理论物理研究所。
苏明站在黑板前,看着那行他已经写了三十遍的公式,陷入了沉思。
这个公式描述的是引力与电磁力之间的关系——不是爱因斯坦试图统一的那种关系,而是一种更微妙、更隐蔽的联系。他发现,当引力波的频率达到某个特定值时,电磁场的涨落会出现极其微弱的异常。
这个异常太小了,小到他的同事们都说那是测量误差。
但苏明知道那不是误差。因为他已经用三种不同的方法、四套不同的设备、在五个不同的地点重复了三十次实验,结果完全一致。
“苏教授,您还在想那个问题?”
助手小林端着咖啡走进来,语气里带着无奈,“所长说了,让您别再纠结这个了。我们的经费本来就不够,不能一直花在这种……”
“这种什么?”
苏明没有回头,“这种‘看起来没有实际应用价值’的研究?”
小林沉默了。
苏明叹了口气,放下粉笔,接过咖啡。他今年四十三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眼角布满细纹。同事们说他太拼命,学生们说他太较真,妻子说他太固执。
也许他们都是对的。
“小林,”
他喝了一口咖啡,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宇宙的物理常数,刚好精确到能让生命存在?”
“这是人择原理啊,教科书上有的。如果常数不对,我们就不会存在,也就不会问这个问题。”
“对,也不对。”
苏明转过身,看着窗外的天空。今天是阴天,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太阳,但遮不住那些人类已经能够抵达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