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拉沉默了。她想起父亲确实有一张她的童年照片,一直放在驾驶服的内袋里。照片边缘因为反复触摸已经起毛,那是她三岁时画的“爸爸和机甲”
,画得歪歪扭扭,但父亲说那是他最重要的护身符。
“跟我来。”
她说。
她带孩子们进入纪念碑基座内部。这里不向公众开放,是维护和研究人员的区域。走廊两侧是不断滚动的数据流,显示着纪念碑的实时状态:名字的光度调节、材料应力、能量流动、以及——最特别的一项——与每个名字关联的记忆数据的上传和访问情况。
在一个转角处,萨拉停下,调出一个特殊界面。
“这是‘口述历史采集计划’的终端。”
她解释,“从纪念碑揭幕那天开始,联邦启动了这项计划:任何与牺牲者有过直接接触的人,都可以来这里录制一段记忆。不限形式,不限长度,只要求真实。”
界面显示当前已采集的数量:4,817,329段,而且每分钟都在增加。
“你们可以访问这些记录。”
萨拉设置权限,“但有三条规则:第一,不得用于商业或娱乐目的;第二,引用时必须注明讲述者和牺牲者的姓名;第三,最重要的——听完后,要思考这些故事对你意味着什么。”
孩子们兴奋地围到终端前。萨拉退到一旁,看着他们。
红发女孩选择了搜索关键词:“林风+日常生活”
。系统返回了七十二段记录。
她点开第一段。讲述者是一位年迈的女性,声音颤抖但清晰:
“我是艾瑞斯大陆边境要塞的厨娘,大家都叫我玛婶。林风先生刚来时,瘦得像根竹竿,整天关在工坊里。我担心他饿死,就每天给他送饭。他总是说谢谢,但眼睛还盯着图纸。有一次我生气了,我说:‘小子,你再不吃,我就把这些图纸当柴火烧了!’他吓了一跳,终于抬头看我,然后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他说:‘玛婶,对不起。我只是……太着急了。’”
“我问他急什么。他说:‘每耽误一天,就可能多死一个人。’”
“后来他造出了‘破晓’,所有人都把他当英雄。但他还是会来厨房,帮我搬面粉袋,手上又沾满了油污和面粉。他说这让他想起以前的世界,想起在车库里修模型的日子。”
“英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个会饿、会累、会不好意思的年轻人。现在纪念碑上有他的名字,很高,很亮。但在我记忆里,他永远是那个在厨房角落狼吞虎咽,然后擦擦嘴说‘玛婶,今天的汤真好喝’的傻小子。”
记录结束。孩子们安静了几秒。
“她叫他‘傻小子’。”
一个女孩轻声说。
“英雄也是会饿的。”
另一个男孩说。
萨拉看着孩子们的表情。那种细微的变化——从对“传奇林风”
的想象,到对“会饿的傻小子”
的理解——就是传承的开始。不是把故事原封不动地背下来,而是让故事在新时代的土壤里重新生长。
下午,萨拉在纪念碑北面的露天教室与诗社会合。孩子们经过一上午的资料采集,现在进入创作阶段。
他们分散在记忆花园的各个角落,有的在写诗,有的在素描,有的在调试便携式全息投影仪。三位老师穿梭其间,提供指导但不干预创作。
萨拉坐在一棵移植自艾瑞斯大陆的“铁叶树”
下——这是老杰克家乡的树种,叶子坚硬如金属,风吹过时会发出清脆的敲击声。她打开莉亚留下的加密文件,倒计时显示还有四十二小时。如果莉亚的探险队在那之前没有恢复联系,她就必须打开文件。
“萨拉博士?”
她抬头,是那个红发女孩,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
“艾莉,”
萨拉记得她的名字,“有什么问题吗?”
“我们在整理雷恩将军的战斗记录时,发现了一些矛盾。”
艾莉调出资料,“官方档案记载,深红彗星第三战,将军一人击毁了四十七架敌机。但我们找到一份当时通讯兵的录音,里面提到将军在战斗中曾经三次要求撤退,因为机甲手臂的传动轴出现裂痕。指挥部拒绝了,说防线不能退。”
萨拉的手指收紧。她知道这件事。父亲后来私下说过,那一战他的机甲确实濒临崩溃,他是用神经直连强行锁死了手臂关节,才完成了最后五次击杀。代价是左臂永久性神经损伤,天气变化时会剧痛。
“所以,”
艾莉继续,“我们在想:英雄故事是不是被‘净化’过?为了激励后来者,那些犹豫、恐惧、痛苦的部分被抹去了?”
“你们觉得这样不对?”
“不是不对……”
艾莉组织着语言,“只是不完整。如果我们只知道英雄无所畏惧,那么当我们自己感到恐惧时,就会觉得自己不配成为英雄。但如果我们知道英雄也会害怕,只是选择了行动,那么恐惧就不再是耻辱,而是……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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