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一个,就着汪曼春刚递过来的热水,小口小口地啃着,咀嚼的动作显得有些艰难,每一下都像是在费力地吞咽石头,眉头也不自觉地皱着。
明楼坐在收银柜台里面,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制服胸口的厂徽,上面“金陵纺织厂”
几个字虽有些褪色,却依然清晰。
他心里了然,那是本地一家有些年头的老厂了,最近街头巷尾确实常能听到关于厂里要裁员的传闻,看来这人是被这事愁住了。
“大叔是金陵纺织厂的?”
明楼状似随意地问道,语气平和。
男人啃馒头的手猛地一顿,抬起头,眼里满是难以掩饰的苦涩,他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无奈:“是啊,在厂里干了快二十年了,从学徒做到老师傅,原以为能安稳干到退休,没成想……说裁就裁了……
这眼看就要过年了,一家老小都等着我拿钱回去吃饭,我这手啊,除了会摆弄那些机器,啥也不会。出去找工作,人家一看我这年纪,都嫌我大了,没人愿意要……”
他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包了好几层的小账本,封面的硬纸壳已经磨得发亮,边角都卷了起来,像是被反复摩挲过无数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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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小心翼翼地翻开账本,上面用圆珠笔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支出,字迹算不上好看,却一笔一划透着认真:“米,5斤,8块5”
“油,1斤,3块2”
“孩子学费,50”
“给娘买药,23块8”
……
最后几页,字迹变得有些潦草,还带着几滴深色的污渍,像是不小心滴上的茶水,又像是被泪水晕开的痕迹,看得人心头发沉。
“你看这账,”
男人用粗糙的手指点着账本上的数字,声音忍不住发颤,“进的少,出的多,每个月都紧巴巴的,这个月更是……我这心里啊,堵得慌,像压了块大石头。
昨天跟家里人拌了几句嘴,心里烦躁,就出来躲躲清静……”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头也微微垂着,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汪曼春默默地递给他一张干净的纸巾,轻声安慰道:“谁家里还没点难事儿呢?别都憋在心里,说出来能好受点。”
明楼看着那本薄薄却沉甸甸的账本,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纺织厂裁员的事,我前阵子也听街坊闲聊时说起过一些。
其实换个角度想,未必全是坏事。老厂子转型难,条条框框也多,真离开了,出去找找别的机会,说不定能闯出条新出路。”
“新出路?”
男人抬起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随即又化作一声苦笑,“我都四十多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能有啥新出路?学啥都慢,人家年轻人都比不过。”
“怎么没有?”
明楼说着,从抽屉里拿出纸笔,“我认识几个朋友,在城郊开了些小加工厂,专门做些零件组装,最近正缺熟练的技工。
您在纺织厂待了二十年,对机器操作肯定熟得不能再熟,手上有准头,他们正需要您这样有经验的人。
还有,我这里有几份关于小型创业的资料,比如做点社区里的小买卖,卖点蔬菜水果啥的,本钱不多,风险也小,您可以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他一边说,一边快速在纸上写下几个地址和联系方式,字迹工整清晰,又从柜台下拿出几本特意准备的、封面印着“百姓致富经”
字样的小册子。
里面其实是经过筛选的、适合普通人起步的小项目指南,他把这些一起递给男人:“这些您先拿着,或许能用上。
要是财务方面有难处,也可以跟我们说说,我们家里人懂点简单的规划,或许能帮您理理思路,看看怎么能把钱花在刀刃上。”
男人彻底愣住了,他怔怔地看着明楼递过来的纸条和册子,又看了看周围人脸上真诚的、没有丝毫嫌弃的眼神,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浑浊的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差点就要掉下来。
他这辈子,除了家里的老婆孩子,很少有人能这么耐心地听他说这些烦心事,还给这么实在、这么具体的帮助。
他用力抹了把脸,把没吃完的馒头赶紧塞进布包里,双手接过那些东西,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握住了救命的稻草,然后“噌”
地一下站起来,对着明楼他们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太谢谢你们了!我叫王建国,住前面三条街的家属院。你们这份情,我记着了!要是以后有啥能用上我王建国的地方,你们尽管开口,上刀山下火海我都不含糊!”
“快别这么说,”
汪曼春连忙扶了他一把,笑着说,“出门在外,街坊邻里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四楼厨房今天做了红烧肉,刚出锅,热乎着呢,您要是不嫌弃,就上去吃点,暖暖肚子再走?”
王建国连忙摆手,眼里的感激快要溢出来:“不了不了,太麻烦你们了,真的太麻烦了。这些就够了,足够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纸条和册子放进布包里,拉好拉链,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脚步也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再三道谢后才推门离开了诸天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