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这是林宵恢复意识时,第一个清晰的感觉。不是那种尖锐的、撕心裂肺的疼,而是钝的,沉甸甸的,像是整个人被塞进了石磨里碾过一遍,每一寸骨头、每一块肌肉都在呻吟。尤其是右臂,从肩膀到指尖,都包裹在一种火辣辣、又带着奇异的清凉感的麻木里,动一下都牵扯着神经突突地跳。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映入眼帘的是自家那被烟熏得黑、结着蛛网的屋顶。晨光从破了一角的窗户纸漏进来,在昏暗的屋里投下一道惨白的光柱,无数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不是地底那个猩红、幽绿、充斥着腐臭和魔影的恐怖洞穴。
也不是土地庙那冰冷、破败、满是尘土的空间。
是家。他那间虽然简陋、但此刻显得无比珍贵的破屋子。
“我还……活着……”
一个干涩的念头浮起,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昨夜那濒死的冰冷、兽尸的嘶吼、丝茧的红光、潭底阴影的恐怖气息、还有那道如天威般压下的冰冷意念……一切的一切,都清晰得如同刚刚生,却又遥远得像隔了一辈子。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右臂传来沉重的麻木和刺痛,但指尖确实能微微蜷缩了。左手稍微好些,虽然也疼,但还能抬起来。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身上——盖着一床虽然破旧、但还算干净的薄被,身上那件血迹斑斑的破烂衣服不见了,换上了一套他平时舍不得穿的、压在箱底的半旧粗布衣。右臂和脚踝的伤口被白色的干净布条仔细包扎着,布条下传来淡淡的、清苦的药味。
有人救了他。在他昏迷之后,处理了他的伤口,替他换了衣服,还把他弄回了家。
能这么做,敢这么做,而且有本事处理那种可怕尸毒煞气的人……
林宵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了枕边。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枚小小的、用红绳系着的护身符。布料粗糙,针脚歪斜,里面塞的艾草和朱砂似乎都有些漏出来了。是他之前送给苏晚晴的那枚。
果然是她。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混杂着愧疚和后怕。师姐又一次救了他,在他最危险、最绝望的时候。而他却把她拖进了这趟浑水,让她违背师命,让她身处险境。
枕边除了护身符,左手掌心似乎还攥着什么东西。他费力地抬起左手,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两粒龙眼大小、呈暗金色、散着淡淡清香的丹丸。丹药表面光滑,隐有流光,一看就不是凡品,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疗伤药都要好得多。
这是师姐留下的。是道观的秘药?她从哪里得来的?师父知道吗?
无数疑问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让刚刚清醒的头脑又是一阵胀痛。就在这时,昨夜地底那恐怖的经历,再次无比清晰地回放——那巨大的暗红丝茧,茧中挣扎的青色身影,师姐那声痛苦到极点的尖啸……
“师姐!”
林宵心中一紧,猛地想坐起来,却牵动全身伤势,顿时疼得眼前黑,闷哼一声,又重重倒了回去,冷汗瞬间湿透了鬓角。
“别乱动。”
一个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疲惫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林宵猛地扭头,看向声音来处。
小屋那扇破木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条缝,一道纤细的青色身影悄无声息地侧身进来,反手又将门轻轻掩上。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边,却让她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是苏晚晴。
她依旧穿着那身素净的青色衣裙,只是看起来比平日更加清减,脸色也有些苍白,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但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眼神清澈,只是那清澈深处,隐藏着林宵从未见过的、沉甸甸的忧虑和审视。
她走到炕边,目光落在林宵惨白的脸上和包扎的伤口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感觉如何?右臂可还有知觉?”
“还……还好。”
林宵喉咙干得冒烟,声音嘶哑得厉害,“多谢师姐救命之恩。我……我昨晚……”
他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更不知该说多少。砖窑下的恐怖,邪阵的秘密,铜钱的异动,还有那指向道观的骇人感应……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
苏晚晴没有立刻追问,而是走到屋角那个歪斜的水缸边,用破碗舀了半碗凉水,走回来,递到林宵唇边。“先喝点水,慢慢说。”
林宵就着她的手,小口喝了几口,冰凉的水滑过干裂的喉咙,带来些许滋润,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看着苏晚晴将碗放回,然后拉过屋里唯一那张瘸腿木凳,在炕边坐下,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叙述。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早起鸟鸣,和远处模糊的村落声响。
气氛有些凝滞。林宵能感觉到,苏晚晴看似平静的外表下,压抑着巨大的波澜。她在等他开口,也在害怕他开口。
“我……”
林宵舔了舔依旧干涩的嘴唇,避开苏晚晴过于清亮的眼神,目光落在自己包扎的右臂上,缓缓开口,声音艰涩,“我昨晚……没听师父的话,没在家里静养。”
苏晚晴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没说话。
“我……我去了后山。”
林宵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去了赵叔捡到鞋子的地方,那座……废弃的砖窑。”
苏晚晴的呼吸似乎微微一顿,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在了一起,指尖有些白。
“我在砖窑下面……现了一些东西。”
林宵的思绪回到了那个阴森诡异的密室,那个青石台,那些暗红的丝线,还有那本笔记……他选择性地讲述,“那里……不像是普通的废弃窑洞。下面很深,有……有人工的通道,通到一个很大的地下溶洞。我在溶洞里,现了……一个祭坛一样的石台。石台上,有一些……和赵叔脖子上勒痕很像的……红色的线。”
他抬起眼,看向苏晚晴,观察着她的反应。
苏晚晴的脸色在听到“红色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