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牛被苏晚晴带到后院泉眼边,用冰凉的泉水清洗了脸上手上的伤口,又就着清水,狼吞虎咽地吃下了苏晚晴分给他的、小半块硬邦邦的粗粮饼子。饼子粗粝刮喉,他却吃得异常香甜,仿佛这是世间最美味的珍馐。吃完后,强烈的疲惫和紧张过后的松懈袭来,他靠着冰冷的石臼,几乎立刻就沉沉睡去,发出轻微的鼾声。这个少年,独自穿越危机四伏的荒山,带着极致的恐惧前来报信,心神早已透支。
破屋内,气氛却凝重如铁。林宵盘膝坐在那片他们清理出的、相对平整的空地上,面前铺开了所有剩余的、颜色暗黄的糙符纸,粗略一数,约有六七十张。旁边是苏晚晴刚刚调和好的、满满一碟暗红色的朱砂液,用的是最后那些品相稍好的朱砂碎末。那支笔尖相对完好的旧狼毫笔,静静搁在砚台边。
油灯被苏晚晴拨亮了些,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这一小片区域,将林宵苍白瘦削的脸映得半明半暗。屋外永夜的风声呜咽,更衬得屋内死寂。时间,如同拉满的弓弦,绷到了极致。
五十张合格的“破煞符”
。
“合格”
,意味着必须蕴含清晰的“破煞”
符意,笔画间需有气韵流转,能与他自身(或铜钱)产生微弱呼应,能真正起到“破煞”
驱邪之效。不是之前那些勉强有形、符意微弱的练习之作,而是真正能用来布设“符墙”
、守护营地的“法器”
。
以林宵如今被药物“滞涩”
的心神,被伤势拖累的身体,和被压制的魂种,要一口气画出五十张这样的符箓,近乎不可能。这不仅是数量的挑战,更是对质量、对稳定性的极限压榨。每一张符,都需要他凝聚全部心神,突破药力的“泥沼”
,引动那迟缓的铜钱温热,将“破煞”
的决绝意念,精准地灌注到每一笔、每一划之中。任何一张的失败,都意味着材料的浪费和心神的无谓消耗,都可能让他无法在阿牛离开前凑足数量。
“林宵,”
苏晚晴跪坐在他身侧,声音轻柔却坚定,“别想五十张。只画眼前这一张。我帮你守着,研磨朱砂,更换符纸。你只需……专注。”
林宵缓缓抬起头,看向苏晚晴。她的眼中有关切,有担忧,但更多的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言,伸手拿起了那支狼毫笔。
笔杆冰凉。他闭上眼,深深吸气。冰凉的、带着霉味和淡淡魔气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刺痛,也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他尝试将心神沉入胸口。铜钱的搏动迟缓而沉重,如同被冰封的湖面下的暗流。那“安魂固本汤”
的药力依旧在体内流转,带来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滞涩感,仿佛思维和意念都浸在了粘稠的胶水里,运转艰难。
他必须突破这层“胶水”
。
他没有强行去“驱散”
或“对抗”
药力,那只会徒耗心力。陈玄子说过,这药是“以滞换稳”
。那么,他便在这“滞”
中,寻找那一丝“稳”
的缝隙,寻找那被强行压制、却依旧存在的魂种微光与铜钱道韵的共鸣。
他放慢呼吸,将全部意识收束,如同在泥沼中下潜的潜水者,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向着灵台深处、向着胸口那点温热“摸索”
。药力的滞涩感无处不在,阻碍着他的“内视”
和“感知”
。但他异常耐心,不再焦躁,只是持续地、轻柔地“呼唤”
,试图与那被压抑的魂种和铜钱建立联系。
这个过程缓慢得令人心焦。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林宵的额头渐渐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因为长时间的凝神静坐而开始僵硬,眉心传来隐隐的胀痛。苏晚晴在一旁紧张地看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盏茶,也许更久。就在林宵感觉心神即将被那无边的滞涩和疲惫拖垮时——
胸口那迟缓的铜钱搏动,似乎……加快了一线?极其微弱,但确确实实,那温热的节奏,挣脱了一丝药力的束缚,变得稍微“活跃”
了一些!与此同时,眉心深处,那点被厚重药力“包裹”
着的魂种微光,也仿佛被这微弱的温热所引动,极其艰难地、闪烁了一下!
就是现在!
林宵猛地睁开眼,眼中疲惫未消,却燃起两簇幽深的、执拗的火苗。他手腕一沉,笔尖饱蘸暗红的朱砂液,悬在了第一张符纸的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