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三更,残烛垂泪。我独倚在旧榻之上,半闭着眼,任那豪士的谈锋如龙泉出鞘,在斗室间划出寒光凛凛的轨迹。手中一盏冷酒,映着摇动的烛火,也映着席间渐次瘫软下去的形骸。在这喧嚷的旋涡中心,我竟感到一种奇异的清醒——仿佛灵魂悄然离了躯壳,悬在梁上,冷眼俯视着这场人间喜剧的酣畅与溃散。
只见那位豪士稳稳当当地坐在案几前,双眼炯炯有神,仿佛能洞察一切;声音洪亮如雷,震耳欲聋。此刻,他正在讲述荆轲渡过易水河的情景:风萧萧兮易水寒……话刚说完,整个房间似乎都刮起了刺骨的寒风,让人不禁打个寒颤。
随着他的叙述,一幅壮丽的山河画卷宛如棋盘般在众人眼前徐徐展开。那绵延不绝的烽火硝烟,就如同酒杯中的涟漪一般微不足道。在座的人们,有的兴奋得拍手叫好,有的则惋惜地叹息摇头,但无一例外,他们全都沉醉于这番慷慨激昂的言论之中,脸上泛起阵阵红晕,犹如饮下了一杯香醇的美酒。
我慵懒地斜倚在榻边,聆听着那滔滔不绝的话语,宛如置身于钱塘江畔,感受着潮水汹涌澎湃、一浪高过一浪的气势。这些言辞中,既蕴含着年轻时渴望匡扶天下、重整乾坤的梦想,又交织着中年时手持长剑深夜长啸的孤独与愤恨,也许还夹杂着些许命运多舛、怀才不遇的怨懑和牢骚。
每一个豪迈的手势,每一句铿锵有力的断言,都像是一把把锋利无比的凿子,试图在这片虚空之中镌刻下属于他自己的光辉名字。我静静地倾听着,脑海中渐渐浮现出的不再是那个活生生的个体,而是千百年来那些郁郁不得志的英雄豪杰们的灵魂,借着今晚这场酣畅淋漓的酒宴,在这里纵情喧闹、尽情宣泄。
烛火跳动间,烛花突然出“啪”
的一声脆响。此时众人豪情万丈、兴致勃勃,但醉意却像夜幕一般不知不觉地爬上了心头。第一个支撑不住倒下的是那个面容白净的书生,刚才他还口若悬河地谈论着要辅佐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贤明之主呢,这会儿就已经软绵绵地靠在了座位边上,脑袋不停地上下晃动,仿佛一阵风吹过来就能把他吹走似的,嘴里还嘟囔着一些不成句的诗行。
坐在对面的那位商人始终一言不,此刻双颊却是绯红一片,宛如天边染上了晚霞,突然间一把拉住旁边人的袖子,反反复复念叨起自己年轻时某个春天里生的事情:那天,盛开的桃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铺满了故乡的小溪……
原来,这个平日里精于算计的人,心中深藏着一份对家乡的思念和眷恋,这份情感在酒精的作用下,如同久旱逢甘霖的种子一样,终于冲破重重束缚,崭露头角。而最让人感动不已的当属坐在角落里的那位退伍军人,他既没有与人交谈,也没有喝酒助兴,只是紧紧抱住一个空空如也的酒坛子,用低沉嘶哑的嗓音哼唱着一不知名的古老军歌,两行混浊的泪水沿着他那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脸庞缓缓流淌而下,仿佛在诉说着曾经经历过的风风雨雨。
我把盏的手稳如磐石,盏中琼浆微漾,却未曾少却一分。这清醒并非天生,恰是过往沉醉所赎得的。少年时,我也曾是那高声论剑的豪客,是那醉倒哭笑的痴人。直至某次大醉初醒,见晨曦如冷水泼在狼藉的杯盘与友人酣睡的狼狈面容上,那一瞬间的荒凉与幻灭,胜过万千说教。自那以后,我便学会了在酒意将沸未沸时抽身,留三分魂灵在云端,看人间悲欢如何借酒力卸下盔甲,露出最本真亦最脆弱的形貌。
豪士的演说不知何时已歇了,他伏在案上,出沉沉的鼾声,那曾吞吐风云的唇舌,此刻只是无意识地翕张。满室唯余长短不一的呼吸声,与窗外远远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梆子响。我轻轻放下酒盏,那“叮”
的一声清响,在鼾声的海洋里微不可闻。
忽然想起东坡夜饮承天寺,那句“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东坡与张怀民是月下的闲人,我今宵却是醉乡里的醒客。所见虽异,其理相通:真正的“看见”
,往往需要一点疏离,需要在众人皆醉时,保有那一丝“惺然”
的清明。
天边已泛起蟹壳青。醉者们将在不久后头痛欲裂地醒来,重新披上各自的社会甲胄,变回书生、商贾、兵卒与豪士。昨夜的眼泪、呓语与不着边际的大言,都将被晨光蒸,或被他们自己羞赧地掩埋,如同不曾生。
而我这个看客,也将起身,掸去衣上并不存在的尘埃,步入新一日的生活之流。只是在某些瞬间,当听到特别激昂的演说,或瞥见某人眼中倏忽闪过的脆弱时,我会想起这个长夜——想起那些在酒神魔力下短暂卸下的面具,想起人性深处共通的孤独与热望。
醉与醒,本非楚河汉界。醉中之言,或许是醒时不敢认的真我;而醒时之观,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更深沉的沉醉——沉醉于对人类这份永恒矛盾与天真的、悲悯的观察。今宵我把盏观醉,他年或许又成他人席间一景。这流转与互观,恰似明月映万川,川川月不同,月月只此一轮。
烛终于尽了。第一缕晨光,正怯生生地探进门来,温柔地覆在那些酣睡的、毫无防备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