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练过剑法,布过结界,砍过合欢树的枝丫,但从来没有沾过人命。
在合欢宗,明玄是死在别人手里的。
她见过尸体了,被人围堵过,被指认过,被骂过“杀人凶手”
,但她自己确实没有亲手杀过人。
连鸡都没杀过。
“可我好像……没杀过人。”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金宝宝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轻视,也没有不耐烦。
她只是安静地等了几息,然后开口。
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个反复被验证过的道理:“我们本身就是魔宗。这里是魔道的地界,杀几个人又怎么了?”
“话虽如此……”
程瑶攥了攥袖口,指腹摩挲过流光锦缎上细密的绣线。
她知道金宝宝说的是事实。
圣月宗是魔宗,合欢宗是魔宗,黄泉宗也是魔宗,青木宗虽然曾经是正道,现在也归了魔道。
她生在魔宗,长在魔宗,从小听到大的道理就是弱肉强食,生杀予夺。
可真要到动手的时候,那道坎还是横在心里,说不过去。
金宝宝忽然弯了弯嘴角。
那笑容和方才对敌时的轻蔑截然不同,也和对同门姐妹时的爽朗不太一样。
是另一种笑——温和了些,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
“杀的都是该死之人。”
金宝宝看着程瑶的眼睛,一字一顿,把每个字都说得很稳,“烟雨宗不杀无辜之人。我们接的每一个任务,都查得清清楚楚——那人负过谁,骗过谁,伤过谁。证据确凿,才会下手。杀的是该死的人,你不要有负担。”
金宝宝是个说干就干的性子,程瑶还没从“要杀人”
这三个字的冲击里完全回过神,已经被她拽着穿过了大半个烟雨宗,来到一座临水的小筑前。
这地方和烟雨宗别处的风格不太一样。
没那么多粉色紫色的纱幔,也没有成串的珍珠帘子,只是一座素简的竹楼,楼前一片小小的荷花池,池水清浅,几尾红鲤在莲叶间慢悠悠地摆着尾巴。
竹楼门半掩着,檐下挂着一只铜铃,风一吹便叮叮地响。
“师尊。”
金宝宝在门口喊了一声,语气比平时正经了不少,连肩膀都端平了。
“进来吧。”
里面传出一个女子的声音。
不年轻了,也不苍老。
像一杯放了片刻的温茶,不烫嘴,也不凉。
程瑶跟着金宝宝跨进门槛。
竹楼里的陈设也很简单,一张竹榻,一把竹椅,一方矮几上搁着一套素瓷茶具。
窗开着,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块金黄的光斑。
柳莺莺就坐在窗边的竹椅上。
她穿了一身极素淡的灰蓝色衣裙,眼角有几缕细纹,嘴角却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看起来不像一宗之主,倒更像一个在午后闲坐品茶的长辈。
但那双眼睛落在程瑶身上时,程瑶还是不由自主地站直了些——那目光不锐利,却有一种被看透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