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o495章侥幸之心
吃完饭,朱世崇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线下,银杏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像鬼魅。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当上县委书记的时候。那时他三十八岁,意气风,誓要为民做主,要造福一方。他带着老百姓修路、架桥、建学校,干了三年,那个县的经济翻了一番,老百姓都叫他“朱青天”
。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从当上市长开始?还是从认识李薇薇开始?或者,从他第一次收钱开始?
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权力就像毒品,尝过一次就戒不掉了。从收一条烟,到收一瓶酒,到收一个红包,到收几十万、几百万、几千万……胃口越来越大,胆子也越来越大。到最后,他觉得收钱是理所应当的,是“辛苦费”
,是“感谢费”
,是“人情往来”
。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什么人情往来?什么辛苦费?就是贪污,就是受贿,就是犯罪。
但他回不了头了。从他收第一笔大钱开始,他就回不了头了。后面的人会推着你往前走,后面的钱会逼着你继续收。不收,前面收的就暴露了;不收,后面的人就不满意了;不收,这个网络就断了,你就成了异类,就会被踢出去。
所以只能收,一直收,收到东窗事,收到身败名裂。
朱世崇苦笑。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但现在说这些,都晚了。他现在要做的,不是后悔,是善后。是安排好家人,是处理好财产,是……准备后事。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树枝哗哗作响。一片枯叶被风吹起,贴在玻璃上,停留了几秒,又被风吹走,消失在夜色中。
就像他的命运,已经不由自己掌控了。
岛城市,市外事办公室,主任办公室。
刘主任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那封信,眉头紧锁。信是今天早上收到的,从省城寄来的,没有落款,但笔迹他认识,是朱世崇的。
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心惊肉跳。
“尽快办妥”
、“签证”
、“赴美”
、“与家人联系”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意思再明白不过:朱世崇出事了,要安排家人跑路,让他帮忙办出国手续。
怎么办?帮,还是不帮?
帮,就是同案犯,就是包庇,就是犯罪。一旦被现,他这个外事办主任就当到头了,还可能进去坐牢。不帮,朱世崇会怎么想?会记恨他,会报复他,会把他这些年的事都抖出来。而且,朱世崇对他有恩,没有朱世崇,他当不上这个主任。于情于理,他都该帮。
刘主任陷入了两难。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手里的信被他捏得皱巴巴的。信封里还有一块表,是他送给朱世崇的那块欧米茄。朱世崇把表还给他,意思是“物归原主,两不相欠”
?还是“以此表为信,务必办成”
?
他猜不透。但他知道,他必须尽快做决定。朱世崇在信里说“尽快办妥”
,说明时间很紧,拖不得。
最后,他咬了咬牙,决定帮。不是出于情义,是出于自保。朱世崇要是倒了,肯定要咬出一串人,他刘主任跑不掉。但如果他帮朱世崇办了这件事,朱世崇也许会念他的好,也许不会咬他。而且,朱世崇的家人出去了,在国外安顿好了,也许就不会再回来了,有些事就死无对证了。
对,就这么办。
刘主任坐回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通了出入境管理局的一个老朋友的号码。
“老张,我,老刘。有件事麻烦你……对,急事。我有个亲戚,孩子在美国读书,签证要到期了,想办工作签证,你看能不能加急处理一下?……对,很急,最好三天内办妥。……材料?材料齐全,我马上让人送过去。……好,谢谢,改天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另一个号码,是美国领事馆的一个熟人。
“王领事,我老刘。有个事想请你帮忙……对,还是签证的事。我侄女在英国读书,要去美国参加学术会议,需要办商务签证。你看能不能特事特办?……会议时间?就下周。……对,很急。……材料我让人准备好,明天就送去。……好,太谢谢了,回头我去看你。”
两个电话打完,刘主任长出一口气。最难的两关打通了,剩下的就是准备材料,走流程。以他在岛城市经营这么多年的人脉,加急办两个签证,问题不大。
但光是签证不够,还得安排行程,安排接应,安排……跑路路线。
朱世崇的儿子在纽约,女儿在伦敦,老婆在岛城市。儿子和女儿好办,直接在当地转身份就行。老婆孙小英麻烦点,她得从岛城市出去,而且出去后不能直接去美国,得转道第三国,比如加拿大或者澳大利亚,避避风头再过去。
刘主任想了想,又拨通了旅行社一个朋友的电话。
“李总,我老刘。有急事,帮我订几张机票。……对,国际机票。一张岛城市到温哥华的,最近几天的。一张温哥华到纽约的,隔几天。还有一张伦敦到纽约的,也是最近几天。……名字?我短信给你。……付款?现金,我让人送过去。……好,越快越好。”
打完电话,刘主任靠在椅背上,擦了擦额头的汗。他感觉自己在玩火,在走钢丝,一不小心就会摔得粉身碎骨。但他没有退路了,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接下来,他要联系朱世崇的家人,通知他们准备出国。
他拿出手机,找到了孙小英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打。这个时候打电话太危险,可能被监听。他决定亲自跑一趟,当面说。
晚上七点,刘主任开着车,来到了市南区的一片高档小区。这里是孙小英住的地方,一栋独栋别墅,带花园,很僻静。
他把车停在小区外的路边,步行进去。到了别墅门口,他按了门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