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大,参农们找他卖参,客户们找他买参,他在中间搭桥,桥越搭越宽,走的人越来越多。以前他一个人背着帆布袋跑村子,现在孙大勇帮他收货,胡志强帮他管账,刘表哥在省城看着店面。他不用事事亲为了,但他还是每天早起晚睡,不是跑这就是跑那,闲不下来。
那天他从省城送货回来,路过林永昌的仓库进去坐了一会儿。林永昌的仓库又扩了,旁边那间空房租了下来打通了墙,货架多了好几排。林永昌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陈阳在柜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林永昌把最后一笔账拨完,算盘珠子归位,摘下眼镜看着陈阳说你这样单打独斗不是长久之计。
陈阳从兜里掏出烟,烟叼在嘴上,想起林永昌不抽烟,又揣回去了。林永昌说你现在有货源有客户,但都是你一个人的。哪一天你病了跑不动了,参农找谁,客户找谁?陈阳说没想过。
林永昌把眼镜戴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铺在柜台上,用笔在纸上画了几个圈。他指着最大的那个说这是市场,指着旁边几个小圈说这是参农,指着中间一个圈说这是你。你的货从参农手里到你手里再到客户手里,你是中间的桥。桥再宽也有尽头,你一个人能收多少货,能卖多少货,算过没有?
陈阳在心里算了算——一个人跑一天能跑几个村子,一个月能收多少斤参,一年能挣多少钱。不算不知道,一算心就凉了半截。林永昌把笔放在纸上,纸上的圈画得歪歪扭扭的。
“你一个人干,能挣的钱有数。你带着大家干,能挣的钱没数。”
陈阳把那支笔拿起来在纸的空白处也画了一个圈,比林永昌画的都大。“你的意思是,搞合作社?”
“你总算开窍了。”
林永昌把纸收起来折好放回抽屉里。“你一个人富不算本事。你把那些参农都带起来,让他们跟你一起富,那才是真本事。”
那天晚上陈阳躺在炕上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想。林永昌说得对。参农们信他,因为他实在不坑人。他信参农们,因为他们的参好不掺假。这种信任不是一天两天建起来的,是他这几年一天一天攒下的。合作社就是把这种信任变成规矩,把松散的买卖关系变成紧密的合作关系。大家拧成一股绳,劲儿往一处使,才能把盘子做大。
阿兰还在纳鞋底,针在灯下一进一出,线走得又匀又紧。她纳的鞋底结实,陈阳脚上这双就是她纳的,穿了几个月了鞋帮磨破了但鞋底还是好好的。他看了她一眼。合作社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也不是参农们的事。
“阿兰。”
“嗯。”
“我想搞合作社。”
她的针停了一下。“什么合作社?”
“参农合作社。参农们把参集中起来卖,统一价格统一包装统一销售,大家按参的数量质量分钱。”
她把针在头皮上蹭了一下,继续纳鞋底。“那你的生意呢?”
“合作社就是生意。大家一起做,赚了一起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想好了?”
“想好了。”
过了好一阵子她才说了一句你想好了就干,不用问我。
陈阳把灯吹灭了。
陈阳开始跑村子跟参农们说合作社的事。参农们有的听得懂有的听不懂,有的赞成有的反对。赞成的人说早该搞了,这样大家抱成团,外地客商想压价也压不动。反对的人说搞合作社不就是把大家的参拢到一块儿卖吗,卖的钱怎么分,你说了算还是大家说了算,万一你跑了怎么办。
陈阳一一解释,合作社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是大家说了算。每个参农都是社员,按参的数量质量分红。章程大家一起定,账目公开,年底结算,大家有意见可以提可以改,不是他一个人拍脑门定下来的。
老孙头第一个赞成,说小陈我信你,你说搞合作社就搞,我第一个入。赵寡妇犹豫了几天也同意了,说只要不欠她的货款她就入。王大拿把合同翻了翻,问你当理事长,陈阳说他当也行不当也行。王大拿说不当不行,别人当他不信。陈阳说当。
第一批入社的参农不多,二三十户,产量不大,但对陈阳来说够了。合作社的事定下来那天,陈阳请几个参农代表在镇上的饭馆吃了顿饭。红烧肉、炒鸡蛋、豆腐汤、花生米,照例是这几个菜,他请客从不铺张。酒过三巡,有个老参农端着酒碗站起来,嗓音抖地说了句“小陈,你领着大家干,大家信你”
。
陈阳端着酒碗站起来没说话,仰头把酒干了。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透了。镇上的路灯昏昏黄黄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陈阳站在饭馆门口蹲下来抽了根烟,想着合作社的事,想着以后的事——合作社搞起来了参农们跟他一起干,他不能让大家亏。路还长,得一步一步走,走稳了,别摔着。
把烟抽完了,烟头在鞋底上掐灭,站起来往回走。黑子在前面跑跑停停回头等着他,路两边的庄稼地黑黢黢的。
太平沟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的,像一只手在远处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