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跟着于大爷学补网,学了三天,手还是笨。
梭子在他手里总是不听话,不是线缠成一团,就是网眼收得太紧。一只破洞补了半天,补完了自己都看不下去——那一片密密麻麻的线脚挤在一起,网眼大大小小,有的地方密得透不过光去,有的地方疏得能塞进一个拳头。于大爷接过去看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几剪子把线脚拆了,把梭子递回来让他重新开始。他拆线的时候动作很快,几剪子下去,补好的那一块就散了,线头垂在网边上,被海风吹得飘来飘去,像几根没剪断的愁肠。
“你手太紧了。”
于大爷蹲在礁石上,把梭子拿过去做了个示范。他手指粗得像胡萝卜,可梭子在那些粗糙的指节间穿梭自如,像一条鱼在水草间游。线从梭头绕到梭尾,从梭尾绕到梭头,绕几圈打一个结,打完结再绕几圈,眨眼间一个网眼就收好了。“梭子在你手里是刀,在我手里是针。你拿梭子当刀使,线能不拧吗?网眼能不走形吗?”
陈阳接过于大爷递回来的梭子,把线绕了几圈,走了两针,手指头又开始打架。线在指尖上缠成了一团乱麻,越扯越紧,越紧越扯不开。于大爷在旁边蹲着,不急不躁,也不伸手帮忙,就那么看着。海风把他花白的头吹得乱七八糟,他也不拢,眯着眼,像是看着陈阳,又像是看着海面远处某个说不清的地方。
“你小时候坐不住,学了两天就不学了。现在倒是坐得住了,手还是那个手。”
陈阳低着头,把打结的线一点一点地拆开。线是尼龙的,结实,拆起来费劲,指甲盖别得白。他拆了好几次才把结解开,手指头被线勒出了几道红印。
“大爷,你小时候跟谁学的补网?”
他问。
“跟我爹。”
于大爷把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又从鼻子里喷出两道白雾。烟雾被海风吹散了,散得很快,像从来没存在过。“我爹说,打鱼的不一定要会补网,但你不会补网就只能使新网。使新网谁不会?会补网的才叫渔人。”
陈阳把梭子拿起来又试了几针。这回手松了一些,线走得比刚才顺了,网眼也能看出个大概形状,虽然大小还是不匀,但至少不像之前那样歪歪扭扭了。于大爷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走了。走到码头边蹲下,在水里洗了洗手。
“于大爷,你看这回咋样?”
“凑合。还差得远。你要是早几年学,早就会了。现在学,晚了点。但不晚。”
于大爷把手在裤腿上擦干,走回来蹲在他旁边,把梭子从陈阳手里拿过去,又走了几针做示范。他的手指粗,但动作极轻极慢,像怕惊着网眼里藏着什么东西似的。“线要顺其自然,你不顺它,它就拧着跟你较劲。跟做人一样,你顺着它它就顺着你,你拧着它它就拧着你。你让它一点,它不会让你吃亏。你非跟它较劲,吃亏的是你自己。”
陈阳把梭子接过来又试了几针。于大爷的话他不太懂,补网和做人有什么关系?网是死的,线是死的,梭子也是死的。你要它怎样它就怎样,它不会跟你较劲,只有你跟自己较劲。但他没说出来,于大爷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字认识不了几个,但他说的每句话都像在海里泡过,沉甸甸的,有分量。
补网的第四天,陈阳手没那么紧了。梭子在手指间穿来穿去,虽然还是笨拙,但至少不打结了。线走得顺畅了一些,网眼收得均匀了一些,补好的一块看着不再像一块疤,像一件正经补丁——能看出来哪里补过,但不碍眼,不扎眼。
于大爷检查了一遍,没拆,把它放回了网上。
“这块留着。”
“不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