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来,手开始抖。他不敢碰那棵草,怕一碰就没了。他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手挡在嘴边,对着山坡大喊——
“棒槌!”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所有人都愣住了。然后,他们像听到了冲锋号一样,从四面八方跑过来。
孙把头跑在最前面,脚步飞快,完全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他蹲在那棵草旁边,扒开草丛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陈阳,目光很亮很亮。
“三品叶。不大,但根须完整,品相不错。”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起吧。”
陈阳蹲下来,掏出竹签,开始挖参。
这是他第一次挖参,手笨得很。竹签插进土里,撬一下,土松一点;再撬一下,又松一点。他的手指头全是泥,指甲缝里塞满了黑土。参须一根一根地露出来,白的,脆的,像刚长出来的豆芽。他小心翼翼地往外剔土,动作很轻很慢,生怕碰断了参须。
周围围了一圈老参客,谁都不说话,几百只眼睛盯着他的手。陈阳的额头上全是汗,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土里,他不敢擦,怕手一抖把须碰断了。
挖了将近一个时辰,比蹲在茅坑上还累,腿蹲麻了,腰酸了,手也僵了。但他咬着牙,把最后一把土拨开,用手把参从土里请了出来。
完整。根须一根没断。
陈阳捧着那棵参,手在抖。参不大,比他手指头长不了多少,白白嫩嫩的,像刚出生的婴儿。他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孙把头走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行了,起了就起了,别哭哭啼啼的,跟个娘们似的。”
陈阳把眼泪憋了回去。他捧着参,忽然觉得手里捧着的不是一棵参,而是一团火,烫得他手心烫。
二驴子站在人群后面,脸上的表情很难看。他的嘴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孙把头的脸色,又咽了回去。
晚上,大家围着篝火喝酒——孙把头从行囊里掏出一瓶散装白酒,倒在碗里,一人一口轮着喝。酒烈,辣嗓子,但喝了浑身暖和。二驴子连干了好几碗,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陈阳也喝了一小口,辣得直咳嗽,眼泪都呛出来了。大家笑他,他也跟着笑。
酒过三巡,二驴子忽然站起来,指着陈阳说:“那棵参是我先看见的,他抢了我的!”
篝火旁一下子安静了。
大家看着二驴子,又看着陈阳。陈阳的脸一下子白了,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你说是你先看见的?”
孙把头慢慢抬起头,看着二驴子,目光像两把刀。
“是!我先看见的!”
二驴子的声音很大,大得有些色厉内荏,“我正要去起,他就喊了‘棒槌’!”
陈阳想说什么,但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出声音。
孙把头看着二驴子,沉默了很久。篝火噼里啪啦地响,火星子溅到二驴子脚边,他也没躲。
“你说你先看见的,我问你,那棵参长在什么位置?旁边有什么草?根朝哪个方向?”
孙把头的声音不急不慢。
二驴子愣住了。他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答不上来?”
孙把头站起来,走到二驴子面前,个子不高,但站在二驴子面前像座山。
二驴子低下了头。
孙把头转过身,对大家说:“参是这小子现的。我亲眼看见的。谁再胡说八道,就给我滚出队伍,参一根也不分,走了就别回来。”
大家谁也不敢吭声了。二驴子蹲回篝火旁,脸埋进膝盖里,不知是后悔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陈阳躺在树下,把那棵参从怀里掏出来,借着月光看了又看。参裹在苔藓里,湿漉漉的,散着淡淡的土腥味。他把参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很有力。
他想起了孙把头的话——“谁不是从年轻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