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说出口,反而证明了这句话的虚假与空洞。
“真是认真啊妈妈……第一次对着我使出了全力吗?”
苗蓁蓁笑着说道。
她这些年里也陪着妈妈战斗过无数次了,哪怕是在当年的像素时代,要扛过妈妈的追杀也是一项苦差事。
她佩戴着特制的动作捕捉设备,在游戏专用的全体游戏舱里活动,舱体的设计大概就是个大型的球状,玩家在里面可以朝任何方向跑跳,传感器将她的动作实时传输到屏幕当中。
在全息设备走入千家万户的时代,像这样几十年前的游戏设备已经不多见了,为了精确度,她还必须佩戴传感手套来实现精细化的动作操作,手套上连接着手柄,主要用于释放技能,也就是见闻色、武装色和霸王色,同时也能作为辅助动作操作,比如有时——很多时候,她来不及转身或者后退,就用手柄调整视角,这样才能勉强和妈妈打得有来有回。
那会儿每次挺过一回追杀她都会虚脱地瘫倒在游戏舱里,浑身上下汗出如浆,衣服黏腻地粘在皮肤上。
每一寸肌肉都酸痛难忍,心脏在胸腔里玩儿命般疯狂锤击肋骨,她躺着,能够清楚地听到身体内部血流疯狂涌动的声音,耳腔深处鼓动着,一下又一下,和心跳的速度等同。
她还能听到悠长的盲音,像是身处于数百米高度摇摇欲坠的高台时在耳边呼啸的风声。
痛苦、疲惫和濒临崩溃的生理反应。那是她非常熟悉的东西。她长久地沉浸在这样的奇妙氛围里,前所未有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是个活人,而不是早已死去的、徘徊在人群边缘,不被容许进入的幽魂。
倒不是说她真的想进去。她对普通人没有丝毫兴趣。
但她自己不想,和不被允许,那是两种感受。
最令人无语的就是一旦她能够明确表达这种观点,限制就迅速被取消掉了。事实的确就像她的监护人和负责人们所说的那样,他们的目的只是为了确保安全,她的安全和她周围人的安全,如果她不喜欢被关在房间里,那么她就可以外出。
这还有什么意思?!她本来也对普通人没什么兴趣啊!
他们还不如一直关着她,这样起码她能享受和他们对着干的乐趣。
这个时候苗蓁蓁反而想到了她所认识的另一个幽魂。真正的幽魂。
……洛克斯。
那家伙被从死之国度召唤到人世,看到她的时候,究竟是看到了什么?是什么让他选择坐下来,朝她伸出手,告诉她他相信她能靠自己的意志撼动世界?
原来他们所共处的时间还远远不够。原来她还远没有问出所有她想问的问题。
毕竟不是真正的二十年啊。
进入全息世界那么久了,她始终还是觉得一切都有点像假的。不是说视觉、触觉、嗅觉、味觉、听觉这些五感上的虚假,而是更难以形容的假。归根结底一切都太和平了,被卡普追杀、被活着的洛克斯重击、对练时差点被凯多杀掉,那都是她最高兴的时候。
但那都比不过现在。
海洋还在对着她沉降,霸王色的重压有点像重力设备,可比那更真实,更接近精神层面的碾压。那是一种确凿无疑的第六感,“对面的人的意志是不容更改的”
,就是这样的感觉。
恐怕每个孩子面对妈妈的怒火时都会有这样的感受吧?觉得自己渺小到不值一提,觉得无论在经过多少漫长的时光都会在这个女人败下阵来。
不过,苗蓁蓁一向不是常人。
她亲生的母亲也试图用暴力对待她,而她的反应是抄起刀子回击,因为身高她戳的是腰腹部中央,巧合的是,那应该正好是子宫的位置。
她就是从那里诞生的。
落刀时苗蓁蓁才意识到这里是什么地方,心中涌现出前所未有的喜悦和快意,于是她拔出刀,再一次刺进去。
血液喷溅出来,喜悦和快意更强烈了,那种感受如此清晰和明亮,以至于所有阴霾都消散了,将她的童年染上炫丽的色彩。
那种感觉好像又重新出生了一次!
世界多么光彩夺目,多么美好!
苗蓁蓁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那个女人竟然露出恐惧的表情,捂着伤口,满脸愕然倒下……倒下之后也抽搐着,挣扎着四肢并用地后退,好像从未想象过又小又矮又瘦,挨打时既不闪躲也不逃跑,闷不吭声的女儿竟敢做出这种事情。
在打女儿之前,这个女人都没考虑过小孩子也会反抗吗?
而且在看到她拎着滴血的刀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时候,那个女人竟然颤抖着说“我是妈妈啊”
、“妈妈爱你”
……都是些无聊的话,苗蓁蓁记不清了。
就算她只有六七岁,她只是年纪小,不是智力有问题!一个打女儿取乐的母亲怎么可能爱女儿?
当然她长大之后理解了,打女儿和爱女儿并不冲突,但那是怪物的逻辑,而那个女人只是个可悲的废物。也就欺负欺负自己生出来的小孩子了。
苗蓁蓁真是搞不懂那个女人为什么说那种话。
完全无法理解那个女人的脑子里都是什么东西。
作为一个常年饱尝疼痛的人,苗蓁蓁可以明确地告诉所有人,疼痛是一种可怕的东西。人体的所有活动都依赖于肌肉,不是一两个肌肉,而是肌肉群的协调运作,所以,被刀锋刺中,那不是普通的“痛”
可以形容的。
当你受到严重伤害,尤其是切割类的,最强烈的第一感受是虚弱、无力,而不是疼痛。能清楚地感受到身体里有异物,“就像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整个人都软掉了,接下来你会觉得呼吸不畅——哪怕伤在手臂这种远离腹腔的地方也会有同种感受,但伤在腹腔的话,这种感觉会更清晰可感。
疼痛?不,疼痛直到这时候也不会出现,至少有那么三四分钟你是完全感受不到疼的,有打过麻药缝针、做局部麻醉手术的人或许能清楚地理解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她被刺过,而且没打麻药,那之后的清创缝合是她自己试着做的,也没有麻药。
她清楚那是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