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们的声音汇聚起来,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强硬和底气,像潮水般涌向郭主任。
郭主任那张保养得不错的胖脸,瞬间涨成了紫红的猪肝色。
嘴角剧烈地抽搐着,小眼睛里怒火直冒,手指气得直哆嗦,却硬生生憋了回去。
压根儿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工人阶级”
的愤怒面前作。
他夹着公文包的手紧了紧,人造革出轻微的咯吱声。
现在的工人就是这么强硬。
刀子似的北风卷着煤灰和碎雪粒子,抽得人脸上生疼。
北大街的行人裹着臃肿的棉袄棉裤,袖口油亮硬,都缩着脖子袖着手。
呼出的白气刚离了嘴唇,就给冻成了细碎的冰晶,簌簌往下掉。
那句“拿肉换煤炭票”
的吆喝,像块烧红的烙铁,“滋啦”
一下烫在人心尖上。
无数道目光瞬间钉在喊话人身上。
可那目光里,怜悯远多过期待。
这年月,敢在北大街,敢在郭主任眼皮子底下吆喝“换票”
?
不是傻大胆就是走投无路,多半要触霉头!
这条街,十户里有八户是煤矿厂的工人和家属。
对那个穿着深蓝卡其布干部服,四个口袋板板正正,头梳得一丝不苟,正杵在陈冬河面前的郭主任,他们太熟了。
这位管着矿上后勤福利,劳保放的“边角料”
干部,面上对工人子弟还算“温情”
。
下工的工人,顺手捎带点沾在车帮子上的“碎煤渣”
回家填灶眼。
只要不过分,郭主任多半是背着手溜达过去,眼皮耷拉着就当没瞧见。
偶尔还叹口气,念叨一句“都不容易”
。
在这勒紧裤腰带,数着米粒过日子的光景里,能让家里炉膛多点热乎气儿,省下半块煤饼子,那就是天大的人情!
大伙儿心里都记着这点情分,更怕这情分断了根。
谁家炉子要是断了火,那冰窖似的屋子,真能冻得娃娃哇哇直哭,小脸青紫。
煤厂规模大,上千号人三班倒,机器日夜轰鸣,空气里永远飘着那股子洗不掉的煤粉味儿。
呛得人嗓子眼干,擤出来的鼻涕都是黑的。
那乌黑的煤,不是论斤称,是一车皮一车皮地往外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