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东街的拐角,老药铺的木牌就在暮色里晃出个模糊的轮廓。
“回春堂”
三个字被岁月浸得黑,边角处的金漆剥落得只剩星点残片,倒像是谁用指尖蘸着晨露写上去的,透着股草木的清苦气。
门是两扇对开的榆木门,门板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摸上去糙得硌手,却带着种被无数手掌摩挲过的温润。推开门时,门轴出“咿呀”
一声长叹,像是把积攒了一整天的光阴都吐了出来。
药铺里比外面暗些,靠窗的位置竖着几排黑褐色的药柜,
柜门上的小抽屉密密麻麻,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泛黄的纸条,毛笔字写的药名大多已经模糊,得凑近些才能认出“当归”
“枸杞”
“陈皮”
之类的字眼。
空气里飘着股复杂的味道,苦中带涩,涩里藏甘,像是把整座山的草木都揉碎了煮在锅里,再慢慢熬出的浓汤。
“李伯,又来抓药啊?”
柜台后传来个苍老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像被药碾子磨过似的。
说话的是药铺的掌柜,姓秦,大伙都叫他秦掌柜。
他头已经全白了,用根旧木簪挽在脑后,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蚊子,却总是笑眯眯的,眼睛眯成条缝,看着就像尊搁在药罐旁的老陶俑。
柜台前站着个穿粗布褂子的老汉,手里攥着张泛黄的药方,指节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形,捏着药方的手微微颤:
“秦掌柜,还是按上次的方子抓,我家老婆子的咳嗽总不好,还得麻烦您多抓两副。”
秦掌柜接过药方,没立刻看,先从柜台下摸出个青瓷茶杯,给老汉倒了杯茶水:
“先喝口茶润润喉,这是今年的新茶,用山泉水泡的,败火。”
茶杯边缘有些豁口,却洗得锃亮,茶汤是淡淡的黄绿色,飘着股山野的清气。
老汉接过茶杯,双手捧着没敢喝,只是放在鼻尖使劲嗅了嗅:
“真香啊……秦掌柜,您这手艺,怕是城里那些大药房的大夫都比不了。上次抓的药,我家老婆子喝了三副,咳嗽就轻多了。”
秦掌柜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了堆:“哪有那么神,都是些寻常草木,对症了才管用。”
他边说边拉开药柜的抽屉,拿出个小巧的铜秤,秤杆上的刻度细得像头丝。
“当归三钱,得选岷县来的,那边的当归头大身肥,油性足;川贝得用松潘的,粒小味浓,治咳嗽最灵……”
他嘴里念叨着,手指在药堆里翻拣,动作慢得像在数米粒,却精准得没一点偏差。
药铺的角落里坐着个年轻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件洗得白的蓝布衫,正蹲在地上用石碾子碾药。
她是秦掌柜的徒弟,叫阿芷,听说家在山里,去年才来药铺学徒。
石碾子是青石做的,沉甸甸的,阿芷推着碾杆,额头上渗着细汗,碾子滚过药材时出“咕噜咕噜”
的声响,把苍术碾成细细的粉末,空气里顿时弥漫开一股辛辣的香气。
“阿芷,把那批新到的枸杞捡捡,有坏的都挑出来。”
秦掌柜头也没抬地吩咐道。
“哎!”
阿芷脆生生应了声,放下碾杆,起身走到墙角的竹筐旁,拿起个小竹篮开始挑枸杞。
她的手指又细又长,指甲缝里还沾着点药末,挑拣时眼睛瞪得圆圆的,连最小的霉斑都不放过。
“师父,这枸杞晒得有点过了,有的皮都皱了,还能用吗?”
她举起颗皱巴巴的枸杞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