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他没有开灯,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看完了最后一份文件。
他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很乱,很多念头在打架。
皇道派的失败,天皇的利用,陆军省的派系斗争,中国的战争,苏联的威胁,美国的敌意。
一件一件,像走马灯一样转来转去。
他忽然想起清水节郎和一木清直,那两个中级军官,跪在他面前,眼睛里有火。
他们是皇道派的余烬,是被清洗后剩下的灰。
可灰下面还有火,火还没有灭。
只要有人吹一口气,火就会重新烧起来。
他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
窗外已经全黑了,只有远处的灯火在闪烁。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几声,有人接起来。
“喂?”
朝香宫鸠彦王道:“清水君,是我。”
清水节郎的声音立刻变得恭敬起来:“殿下,您有什么吩咐?”
朝香宫鸠彦王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们上次说的事,可以开始了。需要什么,尽管说。我会尽量安排。”
清水节郎的呼吸急促起来:“殿下,您是说……”
朝香宫鸠彦王打断他:“我没有说任何话。你也没有听见任何话。好好干,为了日本。”
他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黑暗中起伏。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傍晚。北平西南郊,宛平城外。卢沟桥。
晚霞把天边烧成一片血红,桥下的永定河水泛着暗红色的光。
中国驻屯军步兵第一联队第三大队的营地就在宛平城外不到两公里的地方。几百顶帐篷密密麻麻地扎在庄稼地里,灰绿色的帆布在暮色里像一片片龟壳。
士兵们正在吃晚饭。米饭、酱汤、腌萝卜。
一木清直大佐从帐篷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饭团,边走边吃。他个子不高,身材敦实,皮肤黝黑,颧骨突出,眼睛很小,可目光很锐利。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抬头望着宛平城方向。城墙在暮色里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沉默、古老、一动不动。
他已经盯着这座城看了三个月了。每天傍晚他都会走出来,站在同一个地方,望着同一个方向。士兵们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不敢问。
一个军官从后面追上来,立正敬礼:“大队长,联队长电话。”
一木清直转身走回帐篷,接过话筒:“我是一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