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来了。三个人走了整整一夜,又走了半天。那些荒草越来越少,先是没了膝盖高的,后来连脚踝高的也没了,只剩下贴着地皮的短草,像一层绿色的绒毯。路越来越宽,从只能容一个人走的小径,变成能并排走两个人的土路,再变成能走牛车的黄土大道。路上的碎石不见了,碎石先是大块的没了,后来小块的也没了,只剩下黄土,被踩得很实,硬邦邦的,踩上去不像踩在土上,像踩在石板上。黄土上面有车辙印,两道深深的沟,从远处延伸过来,又延伸到远处去,像两条永远不会交叉的平行线。有脚印,大大小小的,深深浅浅的,东西南北的,交错在一起,像一张被画乱了的图纸。
还有些牲畜的蹄印,圆圆的,比人的脚印大得多。
这些脚印踩下去的时候,黄土被挤到两边,凸起来,像两座小山。
方岩蹲下来,看着那些脚印。
旧的脚印边缘已经被风吹圆了,黄土从边上塌下来,把脚印填了一半。
新的脚印边缘还很清晰,像刀切出来的,黄土立着,没有塌,是昨天留下的,也许是今天早上留下的。韩正希也蹲下来,看着那些脚印。她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种在黑暗中看到光的亮,是那种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到人迹的亮。她的声音有些飘,但很确定:“有人。活的。”
方岩站起来,看着那条路延伸的方向。
远处,有炊烟。不是那种氤氲森林里的雾气,雾气是灰白色的,是湿的,是沉的,贴着地面走,像一层永远不散的纱。炊烟也是灰白色的,但是干的,是轻的,往天上走,升到半空就散了,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烧柴火的味道。那味道很淡,但方岩闻到了。是松木的味道,混着稻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饭菜的味道。他想起很久以前,在汉城郊外,那些村庄里也是这样,早上烧火做饭,炊烟升起来,整个村子都罩在一层薄薄的烟雾里,像一幅画。老刀拄着黄刀,独眼盯着那个方向。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光的亮,是那种——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到了什么的亮。方岩迈出一步。韩正希跟上来,老刀跟在最后面。三个人沿着那条黄土路,朝炊烟的方向走去。
路越来越宽,越来越平,两边的草被除掉了,除得很干净,连草根都挖出来了,堆在路边,晒干了,变成一堆一堆的柴火。草被除掉的地方,种上了庄稼。庄稼不高,才到膝盖,但绿油油的,叶子很宽,很厚,在风里摇,摇得很有节奏,像在跳舞。方岩不认识那是什么庄稼,不是稻子,不是麦子,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叶子是三角形的,边缘有锯齿,茎是四棱的,很硬,像铁丝。但他知道那是庄稼,是被人种下去的,是被人浇过水、施过肥、除过草的。是活的,是长的,是被人需要的东西。
路上开始有人了。一个老头赶着牛车,从对面走过来。牛是水牛,很老了,角都磨圆了,皮皱皱的,像一张揉过的纸。牛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蹄子踩在黄土上,出噗噗的声响。老头也不急,坐在车辕上,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竿,也不打牛,只是搁在膝盖上,偶尔晃一下。车上堆着柴火,是松枝,还有柏枝,捆成一捆一捆的,码得很高,用绳子勒着。柴火很干,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有一股松脂的味道。老头看到方岩他们,愣了一下。他的眼睛从方岩的脸上移到韩正希的脸上,从韩正希的脸上移到老刀的脸上,从老刀的脸上移到方岩手里的斧头上。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点得很慢,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他继续赶车。牛车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车轮碾在黄土上,嘎吱嘎吱的,很响。牛走过的时候,头偏了一下,看了方岩一眼。牛的眼睛很大,很黑,很亮,像两颗玻璃珠子。然后牛转过头,继续走。韩正希看着那辆牛车走远,声音有些飘:“他……不怕我们?”
方岩没有回答。他也在想这个问题。那些洋人,那些笼子,那些奴隶贩子——这里的人不知道吗?还是知道了也不怕?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老头看了他很久。看了他的脸,看了他的斧头,看了他的伤。然后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头是什么意思?是“我知道了”
?是“你们可以过去”
?还是“我见过你们这样的人”
?方岩想不明白。他只是走着,继续走。
三个人走了不到半个时辰,看到了一座城。不是那种大城,没有高高的城墙,没有深深的护城河,没有城楼上站着的士兵。是小镇,矮矮的城墙,用黄土夯的,才一人多高,上面长着草,草很长,垂下来,像头。木头做的门,两扇,很厚,很重,没有上漆,被太阳晒得白,被雨水淋得黑,一道一道的纹路,像老人的脸。门开着,门口站着几个人。他们穿着布衣,有的是蓝色的,有的是灰色的,有的是白色的,都打着补丁,补丁是不同颜色的,一块一块的,像地图。有的拿着锄头,锄头是铁头的,木柄被磨得很光滑,亮。有的挑着担子,担子两头是筐,筐里装着菜,有萝卜,有白菜,有葱。有的空着手,手抄在袖子里,站在那里,看着方岩他们。方岩走近了,看清了那些人的脸。有老人,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出来的,皮肤是黑红色的,被太阳晒的。有年轻人,脸很白,不是那种不健康的白,是那种在屋子里待久了的白,眼睛很亮,转来转去的,看什么都新鲜。有男人,胡子拉碴的,好几天没刮了,下巴上青黑一片。有女人,头用布包着,露出额头,额头上全是汗。他们的脸上有皱纹,有汗,有被太阳晒出来的斑,有被风吹出来的裂口。他们的眼睛是活的——不是那种氤氲森林里的人的空洞,不是那种影子的涣散,是真正的、会转的、会眨的、会看人的眼睛。一个老头走过来。他比门口那些人年纪都大,头全白了,稀稀疏疏的,能看到头皮。背也驼了,弯着腰,像一张拉满的弓。他走到方岩面前,停下来,上下打量着方岩。他的目光从方岩的脸移到方岩的肩上,从肩上移到手上,从手上移到斧头上,从斧头上移到脚上。看了很久。他开口说了句话。方岩听不懂。那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痰音。方岩摇了摇头。老头又说了句话,放慢了度,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还是听不懂。方岩又摇了摇头。老头皱了皱眉,回头喊了一声。那声音很响,在空旷的城门口炸开,像打了一个雷。门口那些人吓了一跳,都看着他。他又喊了一声,这次是对着城门里面喊的。
一个年轻人从城门里跑出来。他比那个老头年轻些,三十来岁,穿着短褂,短褂是蓝色的,洗得白,领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脚上踩着草鞋,草鞋很旧了,前面的绳断了,用布条绑着。他跑到方岩面前,停下来,喘了口气,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像跑了很远的路。然后他开口说了句话。方岩还是听不懂。那些音节在他耳朵里像一堆散落的珠子,串不起来。年轻人看着方岩,等着他回答。方岩没有回答。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南方,做了一个“找人”
的手势。他的手从胸口划出去,指向南方,然后张开五指,像在问“有没有见过”
。那个年轻人看着他的手势,看了很久。他的眉头皱着,嘴唇动着,像在猜方岩在说什么。然后他说了句话,摇了摇头。方岩又做了一遍手势。他又摇了摇头。韩正希走过来,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方岩和老刀,做了一个“我们要进城”
的手势。她的手从三个人身上划过去,指向城门,然后双手合十,放在脸侧,做了一个“睡觉”
的动作。那个年轻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方岩,又看了看老刀。然后他点了点头。
三个人跟着那个年轻人走进城门。城门很矮,方岩要低着头才能进去。门洞里很暗,很凉,有一股泥土的味道,混着木头腐烂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牲畜粪便的味道。走过门洞,眼前豁然开朗。城不大,只有一条街,街两边是铺子,一家挨着一家,没有院子,没有围墙,门就朝着街开。卖布的,布匹叠得整整齐齐,一匹一匹码在架子上,红的,蓝的,灰的,白的,在阳光下很鲜艳。卖粮食的,麻袋敞着口,露出里面的米和面,米是白的,面是黄的,有粮食特有的香味。卖农具的,锄头、镰刀、铁锹,靠在墙上,头是铁的,柄是木的,擦得很亮。街上有人走来走去,有的在买东西,蹲在摊子前面,挑来挑去,和老板讨价还价。有的在聊天,站在路边,靠着墙,你一句我一句,说着听不懂的话。有的只是路过,走得很快,低着头,像有什么急事。他们看着方岩他们。目光里有好奇,有警惕,但没有敌意。一个小孩子跑过来,三四岁,扎着两个小辫子,脸圆圆的,红扑扑的。她仰着头看着方岩手里的斧头,伸手想摸。她的手很小,手指短短的,指甲剪得很齐。她伸着手,踮着脚,够不到。又踮了踮,还是够不到。她转过头,看着旁边的大人,嘴一撇,要哭。大人赶紧把她抱起来,抱在怀里,拍了拍她的背,哄了两句。小孩子不哭了,但还是看着方岩,看着那把斧头。大人抱着她走远了。小孩子趴在大人肩上,还在看。
那个年轻人把他们带到一间屋子前面。屋子不大,在街的尽头,离那些铺子远一些,安静一些。门口挂着个牌子,木头的,被风吹得歪了,上面写着几个字,方岩看不懂。年轻人推开门,让他们进去。方岩站在屋子中间,看着这间陌生的屋子。墙是土的,刷了白灰,白灰剥落了,一块一块的,露出下面的黄土。地是砖的,红砖,铺得很平,砖缝里长着草,很小,很细,绿绿的。一张桌子,两条板凳,一张床,床上铺着草席,草席是新的,还有稻草的味道。窗子开着,能看到外面的街,街上有走来走去的人,有卖东西的铺子,有跑来跑去的孩子。他听不懂他们说的话,他们也不知道他是谁。但这里是人的地方。有炊烟,有庄稼,有牛车,有孩子。有活的、真的、不是被树养着的人。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年轻人,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南方,又做了一遍“找人”
的手势。这一次他做得很慢,手指从胸口划出去,指向南方,然后张开五指,停在半空。那个年轻人看着他,点了点头,说了句话。方岩听不懂。但他知道,这里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