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方岩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向那片已经变成一个小点的海滩。那些灰绿色的帐篷,那些黄铜的仪器,那些白皮肤黄头的人——都已经看不见了,被红树林遮住,被丘陵挡住,只剩下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海面,和天边几朵慢吞吞移动的云。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那种不对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从那些洋人看他的眼神里,从那些洋人说话的语气里,从那些洋人挖坑的位置里。他说不清是什么,但那种感觉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疼,但一直在。
韩正希走在他旁边,抱着小鹿,见他停下来,也跟着停下。“怎么了?”
方岩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老刀也停了。他拄着黄刀,站在方岩身后,独眼盯着来时的方向。他没有说话,方岩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样站着,看着那片已经看不见的海滩。
韩正希看看方岩,又看看老刀,声音低了下去:“到底怎么了?”
方岩开口,声音很轻:“那些洋人,不对劲。”
韩正希愣了一下:“什么不对劲?”
方岩没有回答。他在想那些人的眼神。那些洋人看他的时候,眼睛里不是好奇,不是警惕——是那种“我看到你了,但我不会让你看到我”
的眼神。那种眼神他见过。在汉城,那些鬼子兵抓人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先看,记住你的脸,记住你的位置,记住你身上有什么东西。然后转身走开,像什么都没生。等你放松了,等你以为安全了,他们再回来。
他正要说什么,老刀忽然动了。
老刀没有走,是停下来。他拄着黄刀,站在一丛灌木旁边,独眼盯着远处的营地。那个方向是海滩的方向,是那些洋人扎营的方向。他们走了快半个时辰,那片营地早就看不见了,被红树林挡得严严实实。但老刀就是盯着那个方向,像能看穿那些树,看穿那些丘陵,看到那些灰绿色的帐篷。
方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有。只有红树林,那些纠缠在一起的枝叶,那些从上面垂下来的气根,那些被风吹得沙沙响的叶子。但他没有叫老刀走,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老刀盯了很久。他的眉头皱得很紧,那只独眼眯成了一条缝,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刀刻出来的。他的嘴唇抿着,下巴绷着,那只握着黄刀的手青筋暴起。方岩见过他这种表情。在海上,那些浮尸从雾里漂过来的时候,他就是这个表情。在氤氲森林里,那些血尸从树上脱落的时候,他也是这个表情。那是现猎物——不,是现危险时的表情。
方岩低声问:“怎么了?”
老刀没有说话。他只是指了指营地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慢,很重,像在说:我看到了什么,但我说不出来。
韩正希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要不我们绕远点走?”
方岩沉默了一瞬。他看着老刀的眼睛,那双独眼里有光,不是恐惧的光,是某种更老、更硬、在骨头里烧了很久的光。他摇了摇头。“先看看。”
三个人从红树林的边缘慢慢靠近那片营地。他们没有走大路,是从树丛里穿过去的,借着那些粗壮的树干和垂落的气根做掩护。方岩走在最前面,万魂战斧握在手里,每一步都踩得很轻。韩正希跟在他后面,小鹿被她抱得很紧,五色光芒被她用衣服遮住了,只漏出几丝很淡的光。老刀走在最后,黄刀拄在沙地上,拔出来,又拄进去,没有声音。
他们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那片营地出现在视野里。从树丛的缝隙里看过去,那些灰绿色的帐篷还是老样子,一排一排的,搭得很整齐。那些仪器还在,被放在帐篷旁边的架子上,镜头对着海面。那些坑也还在,有的挖得很深,旁边的沙堆得老高,有的才挖了一半,铁锹还插在沙子里。
但营地里很安静。那些洋人不像刚才那样忙碌了,大部分都回了帐篷。那些灰绿色的门帘放下来,把里面挡得严严实实。只有几个人还在外面,蹲在篝火旁边,低声说着什么。篝火烧得不旺,只有几根柴在烧,火苗很小,烟很大,灰白色的,升到半空就散了。那几个人围着火蹲着,手里拿着什么在吃,一边吃一边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方岩的目光从篝火移到帐篷上。那些帐篷他一顶一顶地数,和他刚才看到的数量一样。但有一顶不一样——在营地最后面,靠近红树林的地方,多了一顶帐篷。那顶帐篷比其他的都小,颜色更深,不是灰绿色的,是那种黑的深绿色,搭在两棵粗壮的红树之间,被枝叶遮住,从外面不容易看到。那顶帐篷的门帘是放下来的,里面没有灯,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那顶帐篷旁边站着两个人。他们没有蹲着,没有坐着,是站着。站得很直,背对着红树林,面朝营地。他们的手垂在身侧,但方岩看到了他们手里的东西——枪。不是那种打猎的枪,不是那种防身的手枪,是真正的步枪,枪管很长,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一个人把枪斜挎在肩上,另一个人把枪抱在怀里。
方岩的心沉了一下。那些人有枪。不是之前那种搬箱子、生火、挖坑的工具,是真正的、能杀人的枪。
韩正希的手忽然抓住方岩的手臂,指甲掐进他肉里。她的脸白了,嘴唇在抖,眼睛死死盯着营地后面一个角落。那个角落不在帐篷那边,是在另一边,靠近红树林的地方,被几棵歪脖子树遮着。方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里有一排笼子。
不是关动物的笼子。动物的笼子不会那么矮,不会那么窄,不会焊得那么密。铁条有手指那么粗,一根一根焊在一起,焊点粗糙,像赶工赶出来的。笼子不大,方方正正的,大概一人来高,两个人并排躺下就满了。一个挨着一个,排成一排,被那几棵歪脖子树遮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方岩数了数,五个。
每个笼子里都蜷缩着人。
那些人穿着破烂的衣服,有的光着脚,脚趾头露在外面,指甲又长又脏。有的裹着脏兮兮的毯子,毯子破了好几个洞,从洞里能看到里面的皮肤,青紫色的,像被什么东西打过。他们的脸上有伤——青紫的,红肿的,有的还结着血痂,黑红色的,歪歪扭扭的。有的人脸上有好多道,像被人用鞭子抽过。有的人脸上只有一道,很宽,很深,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还没好利索,缝着粗粗的线,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他们的手上戴着铁链,脚上也戴着铁链。那些铁链很粗,是那种栓船的链子,一节一节的,焊死了,没有锁眼。链子从笼子的铁条之间穿过去,绕了好几圈,把人和笼子焊在一起。
方岩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些人都是亚洲面孔。有的低着头,一动不动,像睡着了。有的靠着铁栏杆坐着,眼睛睁着,但没有焦距,不知道在看哪里。有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孩子,缩在笼子角落里,背对着外面。孩子的脸埋在她怀里,看不到,只能看到一双小脚,光着,脏兮兮的,脚趾头蜷着。那些白人站在笼子外面,像看货物一样看着他们。
韩正希的手在抖。“他们……他们是……”
她的声音断在那里,接不下去。
方岩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人的脸,一张一张,看得很慢。第一张,是个男人,四十来岁,脸上的胡子很久没刮了,乱糟糟的。第二张,是个女人,更年轻些,额头上有一道疤,已经好了,白白的,亮亮的。第三张,是个老人,头全白了,稀稀疏疏的,能看到头皮。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他一张一张看过去。没有他认识的人。没有金胖子,没有叉把,没有阿妈。没有金达莱,没有朴烈火,没有阿舟,没有阿浆。没有海花,没有海草,没有五妈,没有白鱼。没有恩贞,没有熙媛。他不知道自己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更愤怒。
老刀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方岩差点没拦住。方岩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手掌很用力,按得老刀的肩膀往下一沉。老刀的身体僵了一下,那只独眼转过来看着方岩。那双眼睛里的光很复杂——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种压了很久的东西。那种东西方岩见过。在氤氲森林里,老刀看着那些被钉在树上的人时,眼睛里就是这种光。在红树林里,老刀看着那些日本兵时,眼睛里也是这种光。那是杀意。不是那种冲动的、不管不顾的杀意,是那种被压了很久、压得很深、一有机会就会全部涌出来的杀意。
方岩按住他,声音很低:“等。”
老刀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胸腔鼓起来,又慢慢瘪下去。他的手指松开刀柄,又握紧,松开,又握紧。反复了好几次,终于没有再动。但他握着黄刀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泛白了。
方岩盯着那些笼子,盯着那些抱着枪的洋人,盯着那顶藏在后面的帐篷。那些白人不是研究者,不是探险者。研究者不会带枪,不会焊笼子,不会用铁链栓人。探险者不会在营地后面藏一顶深绿色的帐篷,不会在帐篷旁边放两个带枪的守卫。他们是奴隶贩子。那些仪器不是用来测量的,是用来找人的。那些坑不是用来挖石头的,是用来关人的。那些笼子,那些铁链,那些伤——都是证据。
方岩转过身,看着韩正希和老刀。韩正希的脸还是白的,嘴唇还在抖,但她没有哭,没有叫,只是看着方岩,等着他说话。老刀的眼睛还是红的,但他的呼吸已经稳了,手也不抖了,只是把刀握得更紧。方岩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
“今晚动手。”
韩正希点了点头。老刀没有说话,但他把黄刀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