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如潮水般涌回——那张遮天蔽日的巨口,那些森然的牙齿,韩正希最后的呼喊,然后是黑暗。
“方岩……”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现自己的身体被什么缠住了。
是绳子。她绑自己的那根绳子,连同绑陈阿翠的那根,把她们俩牢牢固定在船舱的某个角落——不,不是船舱。是某种腔体,某种巨大的、能容纳整条船的腔体。
船还在。
白头号还在。
它被卡在某个巨大的空腔里,船身倾斜着,船头卡在两道巨大的肉褶之间,船尾悬空。船舱已经碎了大半,那些宝贵的物资散落一地,有的掉进了下面更深的地方。
四周是蠕动的肉壁。
那些肉壁呈暗红色,表面覆盖着一层黏稠的液体,正在缓缓蠕动,像是某种活物在呼吸。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腥臭,比任何腐烂的东西都要浓烈百倍,熏得人头晕眼花。
最可怕的是——
下方,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上升。
那是一种半透明的、黏稠的液体,从腔体最深处涌上来,接触到的一切都冒出细密的白烟。鱼干掉进去,瞬间被腐蚀成一团焦黑;木板掉进去,眨眼间变成一截炭棍。
胃液。
巨鲸的胃液。
韩正希的目光扫过四周,拼命寻找熟悉的身影。
恩贞熙媛——两个小丫头被绳子固定在舱壁最深处,还在,还活着。金嫂子抱着她们,浑身抖,但手还在轻轻拍着两个孩子的背。
朴嫂子——她蹲在货堆旁边,正在拼命把那些散落的物资往高处搬。
海花海草——两个少女挤在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海草还在抖,海花死死抱着她,脸色惨白。
五妈——她抱着白鱼,贴在最高的那处肉壁上,白鱼被鱼皮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
阿舟阿浆——两个少年趴在船头,正在拼命往高处爬,阿浆的腿被什么东西划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流。
金达莱——他站在船尾,正在检查那些肉壁,眉头紧锁。
朴烈火——他蹲在金达莱身边,脸色凝重。
老刀——他站在一根断裂的肋骨旁边(那是巨鲸的肋骨,比人的大腿还粗),独眼盯着下面涌动的胃液,一动不动。
方岩——
韩正希的心猛地一跳。
方岩站在最危险的地方。
他站在船尾边缘,脚下就是正在上升的胃液,距离不到三尺。鱼鳞甲在他身上疯狂翕张,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格外醒目。他正低着头,盯着那片胃液,盯着胃液里那些蠕动的——
白色细丝。
“那是什么?”
金达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也看到了。
那些细丝如同活物,密密麻麻,成千上万,从肉壁的深处探出来,扎进巨鲸的内脏里。有的细些,如丝;有的粗些,如绳索。它们蠕动着,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吸食什么。
叉把挤过来。
他的脸被火把映得忽明忽暗——不知是谁点燃了一支浸过鱼油的火把,这是这片黑暗里唯一的光源。
他盯着那些白色细丝,盯着它们蠕动的姿态,盯着它们扎进肉壁深处的方式。
他的脸色变了。
“是……”
他的声音飘,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是那种肉链!和石头鱼头上的一模一样!”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方岩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