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棺材。
没有陪葬。
只有那片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被亲人找到的、沉默的沙滩。
韩正希从祠堂里搬出那块刻着无面石像的石板,用斧头把那张光滑的脸凿得稀烂,然后让阿舟和阿浆抬到坑边。
叉把蹲在石板前,用老刀的匕在上面刻字。
他的手还在抖,但刻得很慢,很用力,一笔一划,深深陷进石头里。
“无名疍民。”
“魂归大海。”
八个字。
刻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匕,站起身。
方岩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块石板,然后抬头看向那座依然矗立在树林深处的祠堂。
“烧了。”
他说。
叉把接过火把。
他走到祠堂门口,在那两尊无面石像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举起火把,点燃了门框上干燥的朽木。
火苗窜起来,沿着石壁蔓延,很快吞没了整座祠堂。那些黑色的瓦片在高温中炸裂,噼啪作响,浓烟滚滚而起,直冲云霄。
叉把站在火光前,看着那座吞噬了无数生命的建筑在火焰中坍塌。
他想起爹教他吹唤鱼哨的那个下午。
想起爹被抓走那天晚上,塞给他哨子时手上那道深深的淤痕。
想起五妈刚才说的那些话——爹冲出去撞开蛮子,把生的机会留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
爹没死在这里。
爹死在别的地方。
但爹用自己的命,让五妈活着离开了这里。
五妈活着,才有了白鱼。
白鱼活着,以后也许还会有自己的孩子。
那些死在这里的疍民,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人,也用他们的死,换来了别的什么——也许是一个逃走的机会,也许是一个活下去的希望,也许只是一声呐喊,让后来的人知道这里曾经生过什么。
浓烟越升越高,驱散了岛上积聚了无数年的阴寒。
叉把站在那里,一直看着,看到最后一根房梁倒塌,看到最后一块石头被火焰吞没。
然后他转过身。
走向海滩。
走向那个埋着一百多具骸骨的、面向大海的坟墓。
走向那艘正在等着他的、名叫“白头”
的船。
“走吧。”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咱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