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黑暗的时刻,雾忽然开始变淡。
不是因为火把——六支火把已经熄灭了四支,剩下两支也只剩微弱的火苗,随时可能熄灭。
是因为有什么东西从雾中漂了过来。
一具浮尸。
面部朝下,趴在船头不远处的水面上。它穿着破烂的、长满藤壶的衣服,身体泡得白肿胀,却奇迹般地没有腐败。海流推动着它缓缓漂动,姿态极其诡异——
只有右臂高高举起。
手指直直地指向西南方向。
正是他们要去的方向。
众人举着火把,盯着那具浮尸,没有人说话。
阿浆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这、这是什么意思?”
海草小声说,声音抖:“死人指路……我奶说,那是淹死的人如果良心还在,就会给活人指条生路……”
叉把盯着那具浮尸,忽然向前走了一步。
“它身上的衣服……”
他的声音紧,“是疍家的。”
五妈走近几步,凑到船舷边,眯着眼仔细辨认。然后她捂住了嘴,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那是……那是河鳗家的六叔!”
她的声音抖:“我记得那条船上的人!那年我们一起在南边的渔场打过鱼!他、他怎么会在这儿?!这里离那边几百海里!”
浮尸依旧举着手臂,一动不动,指向西南方。
方岩看着它。
他没有感觉到恶意。没有死气,没有怨念,没有那些诡异东西特有的、令人浑身冷的阴寒。只有一种极其疲惫的、如同终于完成使命般的——平静。
他放下火把,双手抱拳,对着那具浮尸深深一揖。
“谢了,前辈。”
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们会顺着你指的方向走。”
浮尸的手臂缓缓垂下。
那僵硬的手指一根根松开,最终无力地垂落在身侧。它的身体随着水流轻轻漂动,转过一个方向,然后缓缓漂远,消失在渐散的雾中。
老路飘在方岩身边,虚影一明一暗,小声说:
“我怎么觉得……它最后好像在笑呀?”
方岩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片雾,看着那具浮尸消失的方向。
雾在散。
天在亮。
海风从西南方向吹来,带着久违的、清新的咸腥味。
白头号的船头,正对着那具浮尸指过的方向。
正对着西南、正对着方岩的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