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又跑了一天,天还没亮透,雾就来了。
最先察觉不对的是阿浆。那个圆脸厚唇的少年坐在船头守夜,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忽然被一股钻进鼻腔的怪味激得打了个喷嚏。
他揉揉鼻子,抬起头,愣住。
“这……这是啥?”
雾。
不是寻常的海雾那种乳白色的、湿润的、带着咸腥味的雾。这雾是黄的,浑浊的,像是有人把一大锅陈年老汤熬干了锅底,把那些焦糊的、霉的、腐败的东西一并煮沸,蒸腾成这遮天蔽日的瘴气。
“怪事真的是一件连着一件,”
阿浆站起来,声音飘,“这雾怎么是黄的?”
韩正希从船舱里钻出来。她夜里睡得浅,阿浆那声惊呼刚起她就醒了。此刻站在船舷边,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脸色骤变。
刺鼻的硫磺味。
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更加隐蔽也更加令人不安的气味——那是尸臭。不是新鲜尸体那种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腐臭,而是更加古老的、如同被岁月腌透了的、从坟墓深处渗出来的气息。
老刀不知何时站起身。
鬼头黄刀出鞘。
他的独眼眯成一条缝,眼角的皱纹如同刀刻,目光穿透那层黄雾,死死盯着某个方向。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老路从船舱里飘出来。
他的五色虚影剧烈波动,如同短路的霓虹灯,一明一暗,闪烁得几乎看不清轮廓。
“兄弟们!”
他的声音在方岩脑海中炸开,刺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有赃东西!很多!在雾里游!”
海花和海草抱在一起。
两个疍家少女挤在船舱角落,四只手紧紧攥着那条破旧的毯子,瑟瑟抖。海花比妹妹大两岁,此刻却也没了那股野性的英气,牙齿磕碰得咯咯响。
“不要呀,”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咱们是不是没东西镇住了?怎么总有这样的鬼东西跟着我们?”
海草把脸埋进姐姐肩窝,闷闷的声音传出来:“我阿母说,这些鬼东西最吓人的地方就是,他们、他们还会学人说话,叫你名字。要是答应了,会不会被拖下水去呀……”
阿舟强笑着开口:“别瞎说,哪有这种事——”
他话音未落便是悠悠的一声传来“舟儿……”
雾中传来一个声音。
阿舟的话卡在喉咙里。
那是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带着浓重疍家口音的女声。那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却又清晰得每一个字都扎进耳朵里。
“阿舟……阿舟啊……”
阿舟的脸色瞬间煞白。
那是他死去的阿嬷的声音。
“阿嬷……”
他的嘴唇翕动,下意识想应,被阿浆一把捂住嘴。
“别出声!”
阿浆低声吼,声音抖,“别答应!”
雾中的声音没有停。
“舟儿……阿嬷冷……阿嬷在水里……你来接阿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