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叉把就醒了。
他睁开眼的第一个瞬间,下意识去摸身下的船板——这是疍家人的本能,睡了十几年摇晃的舱底,踏上陆地反而睡不踏实。手指触到的不是熟悉的、被桐油浸透的木板纹理,而是粗糙的、带着晨露的沙滩。
叉把愣了一瞬,然后想起——
船没了。
爹也没了。
他躺回铺位上,盯着灰蒙蒙的天空看了很久。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和他出生以来闻到的每一个早晨一模一样。但这一刻,这味道让他想哭。
“叉把。”
有人在喊他。
叉把翻身坐起,看到阿舟已经站在不远处,正朝他招手。阿浆蹲在阿舟身边,正用海水洗脸,冻得龇牙咧嘴。
“起来起来,”
阿舟说,“东家说了,今天开始修船。”
叉把揉了揉眼睛,站起身。
他朝海滩那边走去,路过昨晚那堆已经熄灭的篝火,路过还在酣睡的恩贞和熙媛(两个小丫头抱在一起,像两只挤在窝里取暖的幼兽),路过正靠在一块岩石上打盹的老刀(黄刀横在膝上,独眼即使睡着了也留着一道缝)。
然后他看到了那条船。
那是昨晚天黑后,金达莱和朴烈火从海湾另一头拖回来的——据说是在附近一个废弃渔村里找到的,不知道是哪年哪月搁浅在那儿的,船底破了个大洞,桅杆断了半截,船舱里积满了雨水和枯叶。
但船身还在。
龙骨还在。
叉把站在那条破船面前,仰着头,看了很久。
阿舟走到他身边,低声问:“能修不?”
叉把没有立刻回答。他绕着船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船板,又蹲下身,从那个破洞边缘抠下一小块腐朽的木屑,放到鼻子边闻了闻。
“能。”
他说。
阿舟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到叉把接着说:
“但要先把船翻过来。船底朝天才好补洞。”
阿舟愣住了。
他看看那条船——至少五丈长,两丈宽,少说也有三四千斤。就凭他们这几个人,怎么翻?
“用滚木。”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叉把转头,看到那个叫方岩的年轻人正朝这边走过来。他手里拎着那把昨晚砍翻巨兽的斧子,鱼鳞甲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却意外的平和,甚至带着点笑意。
“我看过那条破洞,”
方岩走到船边,伸手在船舷上拍了拍,“龙骨没问题,桅杆可以接,船板得换新的。先把船翻过来,架起来,然后补洞,再翻回去,装桅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