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气之法,无声展开。
暖金色的能量触须如游丝般从方岩掌心探出,穿透清晨的海风,向那群疍家人笼罩而去。
只见,那些鱼皮狗毛的衣物虽然简陋,却很厚实,将身体裹得严严实实。但在方岩的感知中,衣物只是背景,他要看的是衣物之下的气息。
果然。
三个男人的肺部,在方岩的观气视野中,如同三团格外明亮、格外充盈的淡青色光晕。那光晕几乎占据了整个胸腔,远比常人浑厚、绵长、富有弹性。那是长年累月在深海中屏气潜泳、与波涛搏斗的人,才能锤炼出的器官异化——不是病态,而是职业赋予的、如同刀锋历经千锤百炼后获得的“天赋”
。
他们的手掌,同样宽大厚实,指节粗壮,掌心的老茧厚得几乎能挡住观气之法的穿透。那是常年握桨、拉网、与绳索和橹柄为伴的人,才会有的手。
而那四个女人,则呈现出另一种气息特征。
她们的肺不如男人那般夸张,但核心肌群——腰腹、背脊、盆底——的气息极其凝实、稳定。那是长年累月在颠簸的船板上保持平衡、应付风浪、搬运渔获的人,才能练出的“根骨”
。
没有煞气。没有死气。没有那些诡异存在附着的痕迹。
干干净净。
是活人。
真正的、纯粹的、没有沾染任何诅咒或污染的活人。
方岩收回观气感知,目光扫过那群疍家人的脸。
三个男人中最年长的那个,生得精瘦,颧骨突出,一双眼睛却极亮,像被海水洗过千百遍的黑色卵石。他站在最前面,显然是在这六人中最有话语权的。
他身后半步,站着两个更年轻的少年。一个圆脸厚唇,看起来有些憨拙,眼神却很机警,始终盯着方岩的手——不是盯着武器,是盯着方岩握武器的姿态。那是一种常年与危险打交道的人才会有的本能:先看对方的手,再决定要不要靠近。
另一个少年则完全不同。他生得矮小瘦弱,五官却异常清秀,皮肤是那种常年被海风吹拂后形成的、粗糙却透着底色的麦黄。他始终低着头,偶尔抬眼看一眼方岩,又飞快地垂下,如同某种警惕而羞怯的幼兽。
女人中站在最前面的,是一对少女。大的不过十五六岁,小的恐怕只有十三四。两人容貌酷似,显然是姐妹。姐姐生得浓眉大眼,带着几分野性的英气,手里攥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断桨,却没有举起,只是拄在身侧,像某种象征性的、不具攻击意图的武器。妹妹躲在姐姐身后,只露出半张脸,一双眼睛却极大、极亮,如同两汪清澈见底的海水,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方岩他们——盯着韩正希,盯着两个小丫头,盯着那堆挂在晾晒架上的鱼干,最后,死死地盯着那头瘫在海滩上的、小山般的八尾石头鱼残骸。
她们身后,站着一对母女。
母亲大约三十出头,面容消瘦憔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吃饱过。她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大的女孩,女孩的脸埋在母亲肩窝里,只露出两只脏兮兮的、却依旧圆滚滚的小脚丫。
母亲抱着孩子的姿势,让方岩的目光多停了一瞬。
那是保护的姿势。
不是那种敷衍的、应付式的抱法。是真正将孩子当成自己身体一部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护住的那种本能。
他见过这种姿势。
在开城郡的废墟里,在那个已经被炸塌了半边、却依然用身体护住孩子的母亲遗体身上。
方岩收回目光。
他已经看够了。
“过来吧。”
他朝那群疍家人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沉稳,“别站在水里,冷。”
那三个男人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同时绽开笑容。最年长的那个(应该叫阿舟)快步向前,赤脚踏着冰冷的海水,几步就跑到方岩面前,然后——
他直接跪了下去。
“表兄!疍家的表兄!”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我、我叫阿舟!这两个是我兄弟,阿浆、叉把!后头的是海花海草姐妹,五妈和白鱼母女!我们、我们的船……被列岛蛮子毁了……渔网也没了……我们在海上漂了三天,看到这边的烟,就、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