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清楚,这事儿他解决不了。江南士族这次是铁了心要跟朝廷掰手腕,他这个内阁辅,手里没兵没粮,除了把问题摆到皇帝面前,什么也做不了。
现在,就看龙椅上那位年轻的皇帝,要怎么选了。
是为了一项还未完全推行的新政,冒着江南大乱、天下动荡的风险,跟整个江南士族死磕到底?
还是……选择退让一步,暂缓新政,先稳住江南的局势,安抚人心?
几乎所有官员都觉得,皇帝会选后者。
毕竟,太祖皇帝都曾说过,江南稳,则天下安。跟江南的安稳比起来,一项新政的推行,似乎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李修敲击扶手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他看着下面这群神色各异的臣子,有惊慌的,有忧虑的,当然,也有一些人,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及的得意。
他知道,真正的好戏,现在才要开场。
果然,严世同话音刚落,官员队列的后方,就有了动静。
只见礼部右侍郎陈敬之,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猛地从人群里跨了出来,几步走到严世同身边,“噗通”
一声也跪下了。
他二话不说,先把头上的乌纱帽给摘了下来,重重地放在旁边的金砖上,摆出了一副今天要死谏到底的架势。
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陈敬之仰起头,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声音里充满了悲天悯人的戚然:“陛下!”
他这一声喊得是荡气回肠,仿佛把整个大周的危难都扛在了自己肩上。
“江南,是我朝的赋税重地,是天下粮仓啊!如今为了强行推行‘摊丁入亩’,弄得江南人心惶惶,商贾关门,百姓无粮下锅!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这不是新政,这是恶政!这是在逼着江南的百姓造反啊,陛下!”
陈敬之声泪俱下,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真是为国为民的绝世忠臣。
李修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表演。
心里却在冷笑。
逼反地方?说得真好听。这动的是谁的蛋糕?不就是你们这些世代享受免税特权,家里良田万顷,却一个大子儿的税都不用交的士族豪绅吗?
现在跟我谈百姓?你们把持着土地和粮食,逼得百姓流离失所,给你们当佃户的时候,怎么不谈百姓?你们把粮价抬高十倍,准备让百姓饿死的时候,怎么不谈百姓?
现在,为了保住你们自己的利益,就把“百姓”
这两个字抬出来当挡箭牌,真是又当又立!
陈敬之的话像是一个信号。
他刚说完,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张伯良就紧跟着站了出来,同样跪在了陈敬之的旁边。
张伯良是个硬骨头的“清流”
,向来以敢言着称。
“陛下!陈大人所言,句句是实!”
张伯良的声音比陈敬之还要洪亮,“‘摊丁入亩’虽是良法,但其触及国本,推行必然要徐徐图之,岂能操之过急?如今江南士族离心,粮道一夜断绝,京城百万军民危在旦夕!若是因此激起几十万流民暴动,冲击边疆,到时候外有强敌,内有忧患,我大周的江山社稷,就危险了啊!”
好一个“危及社稷”
!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分量可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