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推门。
御书房的门紧紧关着。
那扇门,红漆厚重,铜钉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颗都擦得锃亮。
这是宫里头最好的木匠,用最好的料子,花了三个月打造出来的。门板足有四寸厚,寻常的刀斧砍上去,怕是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这扇门,挡过先帝的密旨,挡过朝臣的哭谏,挡过后宫的哀求。
它是大周皇权最后的脸面。
门缝里透出来的呼吸声,粗、重、急促,间歇还夹杂着一两下干呕。那是李成的声音。李修太熟悉了——每次被逼到墙角,他那位好皇兄就是这个反应。
当年太上皇还在位的时候,有一次御前议事,老爷子突然问了一句“太子可堪大任否”
,李成就是这么喘的。那会儿的东宫太子,在御案底下攥着袍角,脸都白了。
二十年了,一点长进没有。
李修在门前站了十息。
不是犹豫,是品味。
他在品味这一刻。
从北疆的黄沙到京城的琉璃瓦,从三千人马到十万铁骑,从那个被所有人轻视的“骄横王爷”
到今天踩着皇城门槛的征服者——他走了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
够了。
李修收回目光,抬起右脚。
战靴底下沾着的泥土和血渍,有些是辽东战场上的,有些是一路南下沿途官道上的,还有些,是刚才午门外张勋射出那一箭时,从城墙上簌簌落下来的灰。
霸王之力灌注到腿上。
不需要太多,三成就够。
他踹了下去。
那扇四寸厚的实木大门——大周皇权最后的脸面,在他脚下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门板从中间断成两截,上半截向内飞出去七八尺远,砸在御书房正中的金砖地面上,碎成一堆烂木头。
铜钉脱落,噼里啪啦地弹射开来,有几颗打在了墙上的御笔题字上,将那个“勤”
字戳出两个洞。
下半截门板还挂在门框上,摇摇欲坠,出吱呀吱呀的响声,跟快断气的人喘最后几口气差不多。
灰尘弥漫。
碎木横飞。
李修大步跨过残破的门槛,踩着满地的木屑和铜钉,走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比李修记忆中小了不少。
也对,东西少了。
墙上那幅据说是前朝大家的山水真迹,不见了。
角落里那座碧玉观音摆件,也没了。博古架上原来摆得满满当当的古玩珍器,现在空了大半。
大概是他那位皇兄,在得知高崇兵败的消息后,摔了个精光。
御案上,奏折散落了一桌子,有几本还掉在了地上。朱砂笔搁在砚台边,墨都干了。
而那张龙椅——
李修的视线落在了大殿正中央那张宽大的龙椅上。
他那位好皇兄,乾元帝李成,正缩在龙椅里头。
用“缩”
这个字,毫不夸张。
李成整个人蜷在龙椅的一角,双手死死抓着扶手上的龙头雕刻,十根指头因为用力过猛而青。
龙袍的衣襟上有几滩水渍——不知道是泼了茶还是吐的。天子冠冕歪在一边,几缕乱搭在额前,让这张原本还算威严的脸,看上去狼狈到了极点。
他在哆嗦。
从头到脚,每一寸都在抖。
李修跟李成对上了视线。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恨,有不甘,还有一种被猎物看见猎人时才会有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