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挂!”
张建国气得胸口起伏,“就是这份牵挂,才惹出无穷是非!事情闹到全村议论,吃过那么多苦头,你还是不肯死心!是不是非要闹得满城风雨,叫一家人抬不起头,你才肯罢休?”
“我一个黄土埋半截的人,要什么轰轰烈烈。”
张老头声音沉沉,“我只求知道她身体安好,别无他求。脚步我可以管住,心里的念想,叫我如何一刀斩断?”
“念想也要分对错!”
张建国高声争辩,“人活在这平安村,就要守这里的规矩!儿女还活在世上,你这般偷偷通信,旁人一旦知晓,会怎么嚼舌根!”
父子二人就在院中争执起来。声音越来越高,院墙不厚,争吵声顺着风,飘到院外。路过的乡邻,又渐渐聚拢过来,贴着土墙偷听。
张建国越说越激动,抬脚就要往外走。
“今天这封信,我定要拿到王家,当着王强、秀莲的面,把这件事摊开!叫大家都看一看!”
张老头脸色大变,急忙上前拦住。
“建国,万万不可!她大病刚好,身子还弱。这封信一旦拿到王家当众张扬出去,叫她一个妇人如何立足?所有罪过都算在我头上就够了,何苦再去折磨一个刚从病榻爬起来的老人。”
“当初偷偷写信的时候,怎么就没有想到后果!”
张建国怒气难平,却也被父亲这一句话绊住脚步。他心里也明白,王婆婆大病初愈,这般当众羞辱,说不好会把人再次撂倒在炕上。
父子两个僵在院中。老枣树光秃秃的枝桠,笼罩着一院的沉闷。墙外窃窃私语断断续续传进来。
正僵持之间,陈媒婆听闻风声,急匆匆赶过来。挤进院门,看见地上那一张信纸,看见父子怒目相对,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她把烟袋在鞋底狠狠磕了几下。
“停停!都把嗓门降下来!街坊都在外头听着呢,吵得越大,闲话传得越凶!”
陈媒婆走到二人中间,先劝张建国:“信我虽没有看,可张老哥为人,我心里清楚。没有什么苟且图谋,不过老人一点挂念。你若是把信闹到王家,王婆婆刚好的身子,怕是又要垮掉。真闹出好歹,你心里就能安生?”
转头又劝张老头:“老哥,我也要说你一句。明知道风声这样紧,何苦还要写私信。纸包不住火,今日败露,便是教训。你有心惦记,放在心里便是,落在纸上,就留下了把柄。”
张建国胸中怒火难消,可陈媒婆说得句句实在。真把病弱的王婆婆逼出三长两短,自己也担不起这份干系。
“信我可以不拿到王家当众大闹。”
张建国咬着牙,把信纸攥在手心,狠狠揉成一团,“但是爹,我把话说死。往后再敢有一次偷偷传纸条、捎口信,我绝不轻饶。到那时候,我就顾不得许多脸面,两家当众把所有事情全部抖落出来。”
说完,他把揉皱的纸团揣进兜里,狠狠瞪了父亲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院墙外围观的乡邻见没有大戏可看,也慢慢散去。
喧闹散尽,偌大院子又归于寂静。秋风卷着枯叶,在脚边打旋。
张老头呆呆立在枣树下。一纸书信,没有送到牵挂之人手中,反倒又掀起一场风波。想要传递一句关心,竟要付出这般大的代价。
陈媒婆长长叹息一声:“老哥,你看这条路,步步都是荆棘。往后万万不可再做这样冒险的事。”
张老头缓缓坐下,拿起烟袋,手微微抖,半天点不着火。
而村西窑洞这边,王婆婆对此还一无所知。
秀莲从外面回来,进窑洞,看见婆婆安安静静坐在炕边缝补旧衣裳。婆婆心里还在暗暗期盼,不知那一封书信能否送到自己手上,盼着能看见那几句宽慰的话语。她万万想不到,那张薄薄的信纸,半路被截下,已经揉成一团,风波已然再起。
人间的念想,薄薄一纸,载得动牵挂,却扛不住世俗的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