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村子就这么大,家家门对门,院墙隔不住风声。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起初只是一点细碎的风声。有邻舍路过张家院墙外头,偶然听见院内有妇人说话的声音。
“咦,张老头院里,怎么有女人动静?”
“莫不是听错了?他家就老头一个人过日子啊。”
路人也不敢笃定,只把疑惑藏在心里,三三两两私下悄悄议论。
村里有个爱打听闲话的刘婶,家住张家隔壁。平日里最爱东家长西家短。这几日总隐隐约约听见张家院内有妇人说话、做饭刷锅的声响。她心里犯嘀咕,便常常装作路过,贴着院墙边上,侧着耳朵听动静。
这一日午后,张老头下地去了。王婆婆在院内晒衣裳,把几件洗干净的旧布衫搭在枣树枝杈上面。衣裳挂在高处,隔着土院墙,一角衣角露了出去。
刘婶打墙外面经过,一眼就瞅见那一角女人的衣衫。
她心里咯噔一下,心里的猜测坐实大半。脚步不停,装作若无其事走过去,转过墙角,便赶紧去找相熟的妇人,咬着耳朵低声说话。
“跟你们说一桩怪事,张老头院子里头,住着女人哩!我看见女人衣裳挂在枣树上。听声音,听着像是村西的王婆婆。”
这话一出,几个妇人眼睛都睁大了。
“真的?不会吧,王婆婆不是守着西边那孔窑洞么?”
“谁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也是听声响,看见衣裳。咱们别声张,再悄悄瞧瞧。”
流言就像秋天的野草种子,风一吹,悄悄撒遍平安村。不当着人面高声讲,全都私下凑在碾盘边、井台旁,低声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张老头跟王婆婆,凑到一块住了。”
“哎呀,都这大把年纪,儿女还没点头,就住到一处,这可是闹出大事了。”
“也怪不得他们,两个老人都孤苦。可这做法,终究不合规矩。”
有人心底生出几分同情,也有不少人守着老观念,言语之中满是讥讽。
闲话一点点蔓延,只是还没有传到张建国和秀莲耳朵当中。
陈媒婆消息灵通,很快也听到这些私下流传的闲话。心里不由得一紧,赶忙寻个时机,趁着黄昏,悄悄绕到张家院门外,轻轻叩响门板。
张老头开门,看见是陈媒婆,连忙把她让进院里,关上院门。
陈媒婆一进院子,看见院里晾晒的妇人衣物,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盘腿坐在青石板上,点起一袋旱烟,狠狠抽了两口。
“坏了,外头已经起风声了。邻里已经有人疑心,私下到处嚼舌根。纸包不住火,瞒不了多久。”
王婆婆正在灶房收拾碗筷,听见这话,手上的碗“哐”
的一声轻响,心里猛地一沉。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这么快就传出去了?”
王婆婆走过来,声音虚。
“村子就巴掌大一块地方,哪能藏得住事。”
陈媒婆神色忧虑,“现在还只是私下嘀咕,一旦传到张建国、秀莲耳朵里,便是狂风大浪。我千叮咛万嘱咐,终究还是要出事。”
张老头脸色也沉了下来。原本以为可以安安稳稳过上一段日子,慢慢熬到儿女妥协,没料到风声来得这样快。
“那该如何是好?要不,叫王婆婆暂且先回窑洞?”
张老头皱着眉头问道。
王婆婆身子微微一颤。刚刚尝到一点晚年相伴的暖意,就要匆匆退回冷清的土窑,心里万般不舍。
陈媒婆抽着旱烟,思虑半晌,摇了摇头。
“现在回去,也晚了。风声已经起来,旁人照样议论。进退两难喽。”
落日慢慢沉落到姑射山背后,暮色笼罩整个院落。院内的枣树叶子被晚风簌簌吹落。
短短几日的安稳日子,眼看就要到头。院门之内,烟火尚在;院墙之外,风波已然酝酿,只待一个时机,便要轰然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