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初期,吕梁山连绵起伏,姑射山横亘在晋南大地,峰峦叠翠,云气时常缠绕山腰。山脚下的平安村,依着山势散落开来,黄土窑洞层层排布,青石板小路弯弯曲曲,顺着河道延伸到村外。河水常年叮咚流淌,滋养着一方土地,也养育了村里一代代人。
彼时刚刚恢复高考没几年,大山里的庄稼人心里悄悄燃起一种念想:读书,是跳出黄土窝唯一的出路。村里的男女老少,依旧守着春耕秋收,日出下地,日落归家。日子清贫,粗粮野菜便是寻常饭食,可年轻人的心,早被山外头的世界勾得蠢蠢欲动。
小零这年刚满十八岁。
平安村不大,十里八乡提起小零,没有人不夸模样周正。身段匀称,皮肤是常年山间日晒养出来的温润麦色,一双眼睛清亮似水,笑起来眼角微微弯起。粗布衣衫穿在身上,不施粉黛,却比镇上照相馆里海报上的姑娘还要耐看。村里大娘常常拉着她的手感叹:“小零这丫头,真是姑射山养出来的美人,将来不知道哪家小子有福气娶回家。”
小零家底子薄,爹娘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一年四季扑在几亩薄田上,地里收成好才能勉强糊口。家中没有富余钱粮,小零自小懂事,小小年纪便学着割草、喂猪、做饭,农忙时节跟着下地拾麦穗、刨土豆。再苦再累,她从来不肯放下书本。只要一得空闲,就捧着卷边角磨破的旧书,坐在河边大石头上静静阅读。
村东头的王浩,和小零一同长大,算得上青梅竹马。两人家离得不远,打小结伴上山挖野菜,下河捞小鱼。学堂念书时坐一张长板凳,白日一同听课,傍晚沿着山路相伴回家。少年心事,如同山间悄悄萌的草木,悄无声息滋长。年岁渐长,彼此互生爱慕,无人的时候,在姑射山脚下的老槐树下悄悄许下诺言。
“等我考上大学,走出大山,安顿妥当,就上门提亲娶你。”
王浩望着远山,语气笃定。
小零脸颊烫,轻轻点头,心底盛满憧憬。她相信眼前这个少年,相信两人长久相伴的情谊。
为了高考,王浩拼了命用功。白天干完农活,夜里点一盏煤油灯,读到深更半夜。小零处处惦记他,家里难得吃上一颗鸡蛋,她舍不得自己吃,悄悄揣起来送到王浩家中;上山采摘的野酸枣、野果子,也尽数留给王浩补身子。农忙的时候,她还主动帮王浩分担地里零碎农活,腾出更多时间让他读书。
村里不少人都看在眼里,纷纷打趣,说他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只等王浩金榜题名,就能喝上喜酒。
夕阳漫过姑射山山头,金色霞光铺满河谷。河滩上,小零静静听王浩规划未来。他说考上大学以后,去往大城市,将来站稳脚跟,就把小零接出山,再也不用守着黄土面朝天地劳作。小零安静听着,晚风掀起她的梢,脑海里一遍遍描摹往后的生活。她不曾奢求大富大贵,只盼能和心上人相守,日子安稳平淡就足够。
村西头的李家小子李军,和他们同岁。李军性格内向,话不多,为人踏实肯干。平日里埋头干活,闲暇之余也坚持读书。他默默留意小零许久,知晓小零心系王浩,便把心底的好感悄悄藏起,从不轻易表露。偶尔碰面,只是礼貌点头,不多言语。
日子一天天向前推移,备考的时光枯燥又漫长。盛夏酷暑,窑洞闷热难耐;寒冬腊月,冷风顺着门缝往里钻。王浩始终咬紧牙关,日复一日伏案苦读。小零一如既往默默支持,把所有期盼寄托在那场决定命运的考试上。
高考的日子终于到来。王浩收拾简单行囊,踏上去往县城的路途。临行前,两人在村口告别。
“放心,我一定好好考,不会辜负你。”
王浩郑重说道。
小零挥挥手,叮嘱他路上小心,放平心态。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山路拐角,她久久站在原地,心中忐忑又满怀期待。
等待成绩的日子格外煎熬。田间劳作之余,小零总会不由自主望向通往县城的道路,盼着传来好消息。村里的乡亲也时常问询,每次小零都腼腆应答,心里悬着一块石头。
约莫一个多月后,送信的邮递员骑着绿色自行车,颠簸着来到平安村。一纸大学录取通知书送到王浩家门口。
消息瞬间传遍整个村子。
“考上啦!王浩考上大学了!”
喜讯炸开,平安村沸腾起来。黄土坡上,村民纷纷赶来道贺。王家父母喜上眉梢,脸上堆满荣光。山沟沟里飞出金凤凰,这可是全村多年难得一见的大事。
小零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菜园除草。手中的锄头猛地一顿,心头一阵狂喜,眼眶瞬间热。多年的期盼总算有了着落。她顾不上手中农活,一路快步跑到村东,远远看见王家院子挤满人群。
她没有贸然上前打扰,静静站在远处观望。等到人群渐渐散去,她才寻机会见到王浩。
“太好了,总算如愿了。”
小零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喜。
王浩神情飞扬,眉宇间满是意气风。“等着我,等我到学校安顿好,就写信回来。”
几日之后,王浩收拾行李动身奔赴外地学府。离别之时,再次和小零约定,常通信往来,待时机成熟,商议婚事。
刚进入大学的那段时日,书信往来十分频繁。王浩的信件洋洋洒洒,向小零描绘城市风光,校园景致。小零捧着信纸反复品读,灯下认真回信,诉说村里日常,叮嘱他在外照顾好自己。每一封来信,她都细心收好,妥善藏在木箱之中。
只是山与城相隔千里,环境天差地别。繁华都市不断开阔王浩的眼界,周遭人群的生活,慢慢改变了他的想法。信件间隔越来越长,文字越来越简短,字里行间,往日的温情一点点淡去。
小零心里隐约察觉到异样,却不愿意往坏处想,依旧按时写信,耐心等候回音。
转眼半年过去。一个暮春午后,邮递员递来一封薄薄的信件。小零心头一喜,连忙赶回窑洞,关好房门拆开阅读。可短短几行文字,如同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底。
信上写得直白。走出大山之后,他才明白城乡之间巨大的鸿沟。两人眼界、生活已然拉开距离,继续相处并不合适。长痛不如短痛,过往约定就此作罢,往后不必再互通书信。
寥寥数语,斩断数年情谊。
小零握着信纸,指尖不停颤抖。她一遍一遍反复阅读,不敢相信朝夕相伴、许下终身的人,会说出这般话。那些山间的誓言、河滩的约定,仿佛一瞬间化作泡影。
泪水毫无征兆汹涌而出。她蜷缩在土窑角落,无声痛哭。起初强忍哭声,后来再也压抑不住,呜咽声回荡在狭小窑洞。整整三天,她闭门不出,茶饭不思。爹娘看着女儿失魂落魄的模样,满心焦急,百般劝慰,却不知该如何开导。
村里人很快听闻这件事,闲话慢慢滋生。有人同情小零遇人不淑,也有人暗自议论,说山沟姑娘终究留不住飞出大山的大学生。流言蜚语四下飘散,压得小零喘不过气。
她独自走到姑射山脚下的老槐树旁。从前她和王浩常常在此相会,如今景物依旧,人事早已变迁。风吹树叶沙沙作响,好似无声叹息。连续几日的痛哭,让她双眼红肿,身心俱疲。悲伤一层层笼罩心头,可绝望过后,一股不甘慢慢从心底升起。
难道一辈子困在山村,任由命运摆布?依靠别人,终究难以长久。想要掌握自己的人生,唯有自己努力读书,走出这片大山。
就在她茫然无助之时,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看去,是村西的李军。
李军看见她通红的双眼,大致知晓事情原委,没有过多打探隐私,只是轻声开口:“别太伤心。路不止一条,如果你打算参加高考,复习资料我这里有,咱们可以一同温习。”
李军性格稳重,说话真诚。小零望着他,心中涌起一丝暖意。接连承受打击,她本以为无人理解自己,不曾想还有人默默伸出援手。
姑射山的长风掠过山谷,河水静静流淌。小零拭干脸上残留的泪水,望向远方连绵群山。曾经的情缘已然落空,沉溺悲伤毫无用处。她暗暗下定决心,拾起书本,备战高考。她要靠着自己的力量,走出平安村,寻找属于自己的出路。
落日缓缓沉进山坳,暮色笼罩黄土村落。两个年轻人并肩沿着河岸缓步前行,一场崭新的奋斗之路,自此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