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律师二次谈判不欢而散,转眼两日时限到了。村支书一早给大强打去电话,问他是否愿意接受三十万补偿、田地对半分的底线,听筒那头只传来敷衍的推脱。大强一口咬定手头资金全都留给苏曼待产,最多只能加到二十万,再多一分也拿不出来,还放话说倘若小莲执意起诉,他会请更专业的律师周旋,到最后谁都落不到好处。
电话开着免提,满院长辈听得一清二楚。公公气得一把夺过手机,狠狠挂断,手背上青筋暴起,连着喘了好几口粗气。婆婆靠在门框上默默垂泪,小莲反倒异常平静,心里最后一丝对往昔情分的期待,彻底化为虚无。
“既然他不肯诚心协商,咱们也不必再耗着,后天一早,带上所有单据、人证,去镇上司法所提交诉讼材料。”
村支书将所有证据整理成册,细心叮嘱小莲妥善保管,“村里二十多户邻居都愿意出面作证,十年你独自持家劳作、补贴男方创业的事实,白纸黑字、人证物证俱全,法庭定会公正判决。”
村干部、舅舅姨母相继离开,窑洞院落瞬间安静下来。眼下正值远志田间管护的关键期,杂草疯长,若不及时清理,药材产量会大打折扣,一家人全年的收入全指望这片田地。往日还有大强偶尔搭把手,如今所有农活、家务、照料公婆的担子,全部压在小莲一人肩头。
天刚蒙蒙亮,公鸡还未啼鸣,小莲便扛起锄头、挎上竹筐往坡上走。初秋的日头依旧毒辣,刚到辰时,热浪便裹着黄土扑面而来。她弯腰蹲在田垄间,一株一株拔除缠绕远志根茎的杂草,野草边缘锋利,不消半日,手掌便割出密密麻麻细小的伤口,混着泥土刺痛难忍。
正午日头最盛,田野里空无一人,只有蝉鸣聒噪不休。小莲躲在田埂老槐树下歇脚,啃着干硬的玉米面馍,就着随身携带的凉井水。放眼望去,整片远志地郁郁葱葱,每一寸土地都浸透她十年汗水,可如今,这片赖以生存的田地,却要和背叛自己的丈夫分割清算,心底五味杂陈。
家里开销一日都不能断。婆婆常年腰腿旧疾,每月都要抓草药;公公脚踝崴伤久久不愈,时常需要敷药调理;米面粮油、农具耗材,处处都要花钱。从前大强每隔半月转来一笔生活费,自谈判僵持之后,他索性断了转账,全然不顾家中三位老小如何度日。
傍晚收工回家,小莲看着空空的粮缸,心里满是焦灼。她翻遍木箱,只找出少量零碎现金,勉强够三日家用。药材还要一个多月才能采收变现,眼下青黄不接,生计的重压沉沉压在她单薄的肩头。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一想到往后打官司还要花费时间精力,家中无人支撑,委屈与无助涌上心头,默默捂紧被子无声落泪。
第二日午后,小莲挑着一筐分拣好的鲜远志,去往镇上药材收购站售卖,想换些现金补贴家用。集市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她蹲在路边整理药材,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男声。
“小莲?真的是你?”
小莲猛地回头,愣住了。眼前站着的男人是小强,她高中同窗,也是多年未见的老同学。当年读书时两人交情甚好,后来小强外出务工,常年在外,两人便断了联系。
小强看着她黝黑憔悴的模样、满身尘土粗布衣衫,眼底满是诧异,连忙上前搭手帮她整理筐里的药材。闲谈几句,小莲没忍住,将家中变故、大强变心、外人上门逼离、财产谈判僵持、如今生计艰难的事,一五一十轻声诉说。
小强静静听完,满心怜惜,连连叹息:“当年上学时,人人都羡慕你和大强青梅竹马,患难相守,谁能想到他达之后这般薄情。你一个女人,独自扛下这么多难处,实在太苦了。”
这些日子,小莲整日面对长辈的忧愁、邻里的同情、律师冰冷的协议,所有人都在劝慰她,却没人能真正替她分担分毫。此刻面对多年同窗,积攒多日的委屈再也克制不住,眼眶一红,泪水簌簌落下。
小强见她伤心,心里十分不忍。这些年他在外做药材经销,手头略有积蓄,当即开口宽慰:“你不必太过焦虑,眼下药材还未成熟,家里缺钱我先帮你。我手里有闲钱,可以先借你周转,不用急着归还,先把公婆的药钱、家中日常开销稳住。”
小莲连忙摆手推辞,不愿平白接受他人接济:“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不能随便借你的钱,我再苦再难,总能熬到远志采收。”
“咱们是多年老同学,遇见难处搭把手理所应当。”
小强十分坚持,从随身钱包里取出一叠现金,硬塞到小莲手中,“先拿着应急,等你药材卖出钱再还我也不迟。后续若是打官司需要用钱,我也能帮衬一二。”
几番推拒不下,小莲只能收下钱款,心里满是感激。两人坐在集市石阶上闲聊许久,小强耐心开导她,劝她切莫太过悲观,法律会还给她公道,日子总有熬出头的时候。夕阳西下,集市渐渐散场,小强主动帮她把空筐送回村里,一路闲谈,缓解了小莲连日来压在心底的愁苦。
回到窑洞,公婆见她神色舒缓不少,又带回足够家用的钱款,连忙追问缘由。小莲如实告知偶遇老同学小强、对方借钱周转一事。婆婆连连感慨世间尚有好心人,心里稍稍宽慰,却也反复叮嘱小莲,与人相处保持分寸,莫要生出闲话。
接下来几日,小强时常抽空来平安村探望。有时送来米面粮油,有时帮忙下地打理远志,重活累活主动包揽,减轻小莲不少负担。有外人搭手分担农活,家中生计暂时稳住,小莲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
只是村里小道消息传得飞快,没过几日,邻里之间便开始议论,说小莲和城里来的老同学走得亲近,闲话碎语随风散开,时不时飘进小莲耳朵里。她心里十分清楚,自己与小强只是单纯同窗情谊,对方不过是出于善意出手相助,可流言蜚语最伤人,无端的议论,又给本就满心愁苦的她,添了一层新的烦恼。
一日傍晚,小强帮她收拾完田间杂草,坐在梨树下简单闲谈。晚风拂过,小莲望着漫山远志,轻声吐露心中迷茫:“如今婚要离,官司要打,日子过得一团糟,若不是你出手帮衬,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撑下去。”
小强看着她落寞的侧脸,柔声劝慰:“你勤恳善良,本该拥有安稳日子,错的从来不是你。不必在意旁人闲言,好好为自己、为两位老人打算,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夜色慢慢笼罩村庄,小强告辞离开。小莲独自站在梨树下,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一边是背叛自己、不念十年情分的丈夫,一边是危难时刻伸出援手的老同学;一边是打不完的离婚官司、分割不清的家产,一边是眼前窘迫、难以支撑的生计。
生活的重压、破碎的婚姻、旁人的流言,层层叠叠困住了她。她不知道这场漫长的离婚拉扯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前路还有多少难关要独自跨过。唯有眼前这片默默生长的远志,和危难之际伸出援手的老同学,能给她一点点微弱的慰藉。
窑洞油灯缓缓亮起,微弱的光芒映着空荡的屋子。小莲握紧手里小强借给她的钱,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先稳住家中生计,安心准备诉讼材料,依靠法律为自己讨回公道,至于旁人闲话,唯有问心无愧,静静任由时间消散。可她未曾料到,这次与老同学的重逢与帮扶,会在往后掀起更大、更无法收拾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