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这天的雨下得绵密,像平安村老人们纺的棉线,丝丝缕缕缠在新卫生室的窗棂上。张艳玲坐在案前揉面团,白花花的面在她手里转着圈,渐渐成了个圆滚滚的剂子——今天是二柱的三岁生日,他娘托她蒸几个花馍,说“艳玲的手巧,蒸出来的馍馍带着药香,娃吃了壮实”
。
“面得咋样?”
曹山虎披着蓑衣从外面进来,斗笠上的水珠顺着帽檐往下滴,在青砖地上洇出一小片湿痕,“西头的药圃搭好了篱笆,薄荷出芽了,绿油油的,跟你那年在省医院花坛里掐的一个样。”
张艳玲揪起块面团往他脸上蹭,面粉沾在他鼻尖上,像落了点雪:“就你嘴甜。面刚开,得再醒半个钟头,正好够你把蓑衣晾上。”
曹山虎笑着去摘蓑衣,粗布上沾着的泥点掉在地上,混着雨水成了小小的泥团。他晾完衣服回来,看见张艳玲正往面团里掺艾草粉——是去年晒干的陈艾,磨成了粉,蒸出来的馍馍带着点清苦的香,能驱春寒。
“加这么多?”
他凑过去闻了闻,“别苦得二柱不肯吃。”
“就加了一小勺。”
张艳玲用擀面杖把面团擀成圆饼,“俺娘说的,谷雨吃点艾草馍,一年到头不生疮。你小时候不爱吃,每次都得俺把馍上的枣给你,你才肯咽。”
曹山虎的耳根有点热,蹲在炉边添柴:“那时候不是怕苦,是想让你多吃点枣。”
这话轻得像雨丝,却落在张艳玲心上,漾起圈小小的涟漪。她手里的擀面杖顿了顿,看着案上的面团,突然想起在省医院的那个冬天,她烧,曹山虎偷偷在食堂给她蒸了个红糖馒头,说“吃点甜的汗”
,结果被王主任看见,骂他“不务正业”
。那时他红着脸把馒头往她手里塞,自己却站在寒风里挨训,白大褂的后襟冻得硬邦邦的。
“对了,”
曹山虎突然开口,火光映得他侧脸红,“昨天去镇上进药,遇见李娟她爸了。”
张艳玲捏着面团的手紧了紧:“哦,他说啥了?”
“说李娟要结婚了,请俺去喝喜酒。”
曹山虎往炉膛里添了块硬柴,火苗“腾”
地窜起来,“俺回了,说村里忙,走不开。”
面案上的艾草粉被风吹起一小撮,落在张艳玲的手背上,有点痒。“该去的。”
她把面团捏成小兔子的模样,耳朵捏得尖尖的,“毕竟……帮过咱不少忙。”
“没啥可帮的。”
曹山虎的声音闷闷的,“当初跟她走近,就是想借她爸的门路给村里弄点设备,现在卫生室啥都齐了,也就没啥交情了。”
他顿了顿,抬头看她,眼神亮得像炉子里的火星,“艳玲,俺跟她……从来没别的啥。”
张艳玲没接话,只是把捏好的兔子馍放进蒸笼。笼屉“吱呀”
一声合上,把艾草的香味关在里面,也把她没说出口的话关在心里。窗外的雨还在下,敲着玻璃,像在数着什么,数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没说透的念想。
中午时分,二柱娘抱着娃来取花馍,看见蒸笼里的兔子、老虎、长命锁,笑得合不拢嘴:“哎哟,这馍馍蒸得跟活的一样!二柱,快谢谢艳玲姨和山虎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