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李娟家的小轿车停在了医院门口。李娟坐在副驾驶,脸色不太好看,大概是不情愿这时候跑长途。曹山虎打开后备箱,把他那个装器械的箱子和麻袋都塞了进去,又从里面翻出件军大衣递给张艳玲:“穿上,路上冷。”
车开出市区时,天已经蒙蒙亮了。雪还在下,公路两旁的树挂着厚厚的雪,像童话里的世界。李娟靠在椅背上打盹,曹山虎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张艳玲一眼。
“你咋知道我在火车站?”
张艳玲裹紧军大衣,上面有淡淡的烟草味,不是曹山虎的——他从来不抽烟。
“我送完李娟,总觉得不踏实,就往你宿舍那边绕了绕,听值班护士说你往火车站跑了。”
曹山虎的声音很稳,“村里的事,我不能不管。”
张艳玲没说话,看着窗外掠过的雪景。车过一道山梁时,她看见路边有个卖早点的小摊,冒着热气。“停一下。”
她下去买了三碗胡辣汤,六个肉包子。曹山虎接过碗,吹了吹,递给李娟:“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李娟接过来,没看他,却对张艳玲说:“张大夫,你们村的卫生室,山虎哥投了不少钱吧?光那台b机,就够他不吃不喝干两年的。”
张艳玲愣了一下,看向曹山虎。他没否认,只是埋头喝胡辣汤,耳朵有点红。
“他还托我爸联系了省城的医疗队,开春就去村里义诊。”
李娟用勺子搅着汤,“山虎哥这人,看着闷,心里有数着呢。”
张艳玲的心像被雪水浸过,又凉又软。她一直以为曹山虎忘了村里的事,忘了那间卫生室,可他做的这些,比说的任何话都实在。
车开进平安村时,雪已经小了。村口的老槐树下站满了人,看见小轿车,都涌了上来。“艳玲回来啦!”
“山虎也回来啦!”
村支书拉着他们往卫生室跑:“快去看看吧,已经倒下十几个了!”
卫生室里挤满了人,地上铺着稻草,不少人捂着肚子哼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臭味。张艳玲赶紧戴上口罩,拿出从医院带的急救包:“叔,先把大家分分类,上吐下泻的放左边,烧的放右边。”
曹山虎打开他的器械箱,拿出血压计和听诊器:“我来测血压,听心肺。”
李娟也没闲着,帮着给人递水,登记名字,虽然动作生涩,却没抱怨一句。
忙到晌午,终于查清了原因——是村里的水井被污染了,大家喝了生水才出的事。张艳玲指挥着大家用艾草和苍术煮水,既能消毒,又能止吐;曹山虎给重症的人输液,手法又快又稳,比在省医院时还熟练。
“还是咱村的娃能干!”
躺在稻草上的刘大爷感慨,“当年山虎这小子给人缝针还手抖呢,现在都能给人输液了。”
曹山虎笑了笑,额头上的汗滴落在白大褂上,洇出一小片湿痕。他抬头看向张艳玲,她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小孩喂药,小孩哭闹着不肯喝,她就掏出颗糖,哄着说“喝完药糖更甜”
,像小时候哄他喝苦药那样。
四目相对,两人都笑了,像雪后初晴的天,亮堂得很。
傍晚时分,大部分人都缓了过来。李娟靠在卫生室的门框上,看着里面忙碌的张艳玲和曹山虎,突然对曹山虎说:“山虎哥,我爸给你在外科留了个副主任的位置,年后就能上任。”
曹山虎正在收拾器械,闻言动作顿了顿:“我知道了。”
“那你……还打算回村里吗?”
李娟的声音有点低。
曹山虎没回答,却看向张艳玲。她正和娘说着什么,娘拉着她的手,笑得眼角堆起了皱纹,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们身上,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