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票塞给张艳玲,又从包里翻出个布包,打开一看,全是一毛、两毛的票子,卷得整整齐齐。“这个你拿着。”
“俺不要,你留着。”
张艳玲推回去,“你花钱的地方多。”
“让你拿着就拿着。”
曹山虎的嗓门高了点,把布包塞进她帆布包的内侧,“到了城里,别委屈自个儿。要是有人欺负你,跟俺说,俺揍他。”
他说得梗着脖子,像小时候替她打架那样。张艳玲看着他被风吹红的耳朵,突然想起十岁那年,邻村的二柱子抢她的花绳,曹山虎追着他跑了二里地,把人按在泥地里,自己的脸也被挠出了血,却梗着脖子说“以后谁敢动她,先问问俺”
。
那时候天很蓝,云很白,以为日子就像村前的小河,顺着道儿往前流,总能流到想去的地方。
汽笛“呜”
地响了一声,客车慢悠悠地开了。张艳玲最后望了眼姑射山,雾又升起来了,把山尖遮得严严实实。曹山虎坐在她旁边,正低头看那张招工简章,手指在“外科”
两个字上戳来戳去。
张艳玲悄悄摸出兜里的山桃核,冰凉的硬壳硌着手心。她想,这核真能辟邪吗?能避过城里的弯弯绕绕,避过人心的七扭八歪吗?
客车越开越快,路边的树往后退,像在跑。平安村的炊烟、老槐树的影子,还有曹山虎拍着胸脯说的话,都被甩在了后头。前面是陌生的城,高楼像树林子似的,医院的白墙在老远就能看见,亮得晃眼。
她和曹山虎,这俩从山窝里钻出来的,能像这两枚山桃核一样,攥在一块儿不分开吗?
张艳玲不知道。她只觉得车窗外的东西跑得太快,快得让她有点晕。曹山虎还在看那张简章,嘴唇动着,像是在念叨啥。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能看见汗毛上的小光点儿。
车过了一道梁,姑射山彻底看不见了。张艳玲把山桃核攥得更紧了些,核上的“玲”
字硌着掌心,有点疼,又有点踏实。
她往曹山虎那边靠了靠,闻到他身上的汗味,混着点艾草的清香——那是他总揣着的药包散出来的。小时候她总嫌这味儿冲,现在闻着,倒觉得亲得很。
“山虎,”
她轻轻说,“到了城里,咱还能像在村里这样不?”
曹山虎抬起头,眼里的光还没散:“咋不能?俺们是从一个村里走出来的,还能生分了?”
他把刻着“玲”
字的山桃核掏出来,放在张艳玲手心里,“你看,这核刻着你的名儿,就跟俺们的心似的,砸都砸不开。”
张艳玲看着手心里的山桃核,没说话。车窗外,一片玉米地飞快地往后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像谁在低声说话。她突然想起刘大爷说过,山桃核辟邪,可人心要是变了,啥邪也避不住。
客车穿过一个隧道,猛地暗了下来。曹山虎的手伸过来,抓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心还是那么烫,攥得还是那么紧。张艳玲闭上眼睛,听着车轮“哐当哐当”
地响,像在数着往后的日子。
到了省城,会是啥样呢?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身边这个攥着她手的人,是跟她一起在平安村的土路上走了十几年的曹山虎,是会把冰糖塞给她、替她打架的曹山虎。
隧道那头,该是亮堂堂的吧?
张艳玲攥紧了手里的山桃核,也攥紧了曹山虎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