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契送过来那天,望霞山飘了点毛毛细雨。
不大,就像天上撒下来的细盐,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沾在衣服上,半天也湿不透。工作队的同志骑着自行车来的,车后座捆着个木匣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地契,红封皮,上面印着“土地证”
三个黑字,看着挺郑重。
队长站在队部门口的台阶上,拿着个铁皮喇叭喊人:“都来都来,领土地证了!按户头叫,叫到的上前来!”
声音穿过雨丝,有点闷,却在山谷里传得远。村民们从屋里钻出来,有的披着蓑衣,有的戴顶草帽,手里还攥着刚擦过的旱烟袋,脚步匆匆往队部赶。孩子最是兴奋,光着脚在泥水里跑,溅起的水花打在裤腿上,不管不顾。
小玲站在人群后面,挨着石柱。她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新衫子,是二柱子娘前天才做好的,兰草纹在细雨里看着更清楚些。石柱穿着件洗得白的粗布褂子,手里攥着两张纸——是他托识字班的人写的户头,一个是他,一个是小玲,昨天刚合到一起。
“紧张不?”
石柱侧过头问她,声音压得低,怕被旁人听见。
小玲点点头,又摇摇头。手里的帕子被攥得有点潮,帕角绣着朵小桃花,是她夜里没事时绣的。她也说不清是啥滋味,就觉得心里慌慌的,像揣了只刚出壳的小鸡仔,扑腾扑腾的。
“王大爷家!”
队长开始叫名字了。
王大爷颤巍巍地走上去,接过地契,用手摸了又摸,眼睛眯成条缝,嘴里念叨着:“有地了,真有地了……”
他儿子在旁边扶着他,眼圈有点红。
“李大叔家!”
“春芳家!”
……
一户户叫过去,地契一张张领走。有人把地契揣进怀里,贴身捂着;有人举着看,雨水打湿了封皮也不在意;还有人跟旁边的人比,看谁家的地亩数多,笑声混着雨声,闷闷的,却透着实在。
“石柱、林小玲家!”
轮到他们了。石柱拽了拽小玲的手,两人一起往前走。工作队的同志在名册上划了个勾,从木匣里抽出张地契,递过来:“按手印吧。”
红泥盒子就放在桌上,软软的,带着点土腥味。石柱先按了,大拇指在红泥里按一下,再往地契右下角按下去,一个圆圆的红印子,清清楚楚。然后是小玲,她的手指有点抖,按下去时,红泥沾到了指甲缝里,看着像抹了层胭脂。
“收好。”
工作队的同志笑了笑,“往后这地就是你们的了,好好种。”
石柱把地契折好,放进贴身的布兜里,又按了按,好像怕它长翅膀飞了。小玲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想笑,嘴角刚扬起来,眼泪却差点掉下来——她想起爹娘在世时,总说“啥时候能有自己的地,死也闭眼了”
,现在,她有了。
往回走时,雨还没停。小路泥泞,石柱走在前面,踩着自己的脚印走,给她趟出条不那么滑的路。泥水溅到他裤腿上,黑一块黄一块的,他也没在意。
“去地里看看不?”
他回头问。
“去。”
小玲应着。
他们的地在山泉旁边,离村不算远,是片缓坡,昨天丈量时看过的。雨里的地,黑得亮,像块刚抹过油的黑布。地里的土被翻过,整整齐齐的,像切好的豆腐块。
石柱蹲下身,用手抓起一把土,泥土湿乎乎的,从指缝里漏下去,带着股腥甜气。“这土好,保准长庄稼。”
小玲也蹲下来,学着他的样子抓土。土是暖的,不像冬天那么冰手。她想起小时候在平安村,跟着娘去给张万霖家种地,娘总说“这地要是咱家的,我天天给它上肥”
,那时候觉得是空想,现在竟成了真。
“那边能种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