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姑射山被大雪覆盖,天地间一片苍茫。桃花踩着没过膝盖的积雪,往黑风口的方向走,棉鞋里灌满了雪,冻得脚趾麻。方磊走在她身边,步枪斜挎在肩上,手里牵着匹瘦马——马背上驮着个白布裹着的担架,里面是老张的遗体。
三天前的反扫荡中,老张为了掩护村民转移,抱着炸药包冲进了日军的包围圈。等桃花和方磊找到他时,只余下些破碎的军装和那挺他视若性命的歪把子机枪。方磊把机枪擦得锃亮,现在就靠在担架旁,枪口上还系着块红布,是村里的姑娘连夜绣的。
“老张说过,他老家的祖坟朝东,能看见太阳升起来。”
方磊的声音有些沙哑,眼镜片上结着层白霜,“黑风口的断崖朝东,就把他葬在那儿吧,让他能看着咱们打跑鬼子。”
桃花点点头,喉咙像被雪堵住了,说不出话。从石骨镇到平安村,老张跟着她打了无数场仗,总爱说“连长你放心,有我在”
,可这次,他没能回来。雪落在担架上,轻轻薄薄的,像在给老伙计盖层棉被。
走到黑风口断崖时,石头带着几个村民已经在雪地里挖好了坑。少年的手冻得通红,鼻尖上挂着冰碴,却一声不吭,只是用冻裂的手往坑里撒着脉石粉——这是守脉人的规矩,让地脉气护住逝者的魂。
方磊跳下马来,和战士们一起抬下担架。解开白布的瞬间,所有人都红了眼眶——老张的军装被整理得整整齐齐,胸前别着三枚手榴弹壳做的勋章,是桃花和战士们连夜做的,代表着他参加过的三次大捷。
“张大哥,你安心走。”
小马抹了把眼泪,声音哽咽,“你的机枪,我替你扛着,保证打得鬼子屁滚尿流!”
桃花蹲下身,把一块磨得光滑的脉石放进坑底。这是老张从黑风口捡的,说上面的纹路像只展翅的鹰,他要带着它打到胜利那天。“老伙计,”
她低声说,“等胜利了,我给你坟前栽棵松树,让它替你看着咱平安村的麦子长高。”
方磊拿起铁锹,率先往坑里填土。雪块落在冻土上,出沉闷的响声,像是大地在呜咽。战士们轮流填土,每个人都往坟上放了块石头,很快堆起个小小的雪坟,在茫茫雪原上格外醒目。
石头突然跪坐在坟前,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些烧焦的麦粒——是上次反扫荡时,老张冒着炮火从日军手里抢回来的种子。“张大叔说,这麦子能在石头缝里芽。”
少年把麦粒撒在坟头,“等开春,就让它在你身边长起来。”
下山时,雪下得更大了。方磊把自己的棉大衣披在桃花身上,她却依旧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走到半山腰,突然看见王老实带着几个村民,正往雪地里埋什么东西,走近了才现,是十几具日军的尸体,都被剥了军装,用草席裹着。
“埋了吧。”
王老实叹口气,往尸体上撒着石灰,“不管是鬼子还是咱,到了这地脉里,就都是一把土了。只是别让他们脏了咱的地,离老张的坟远着点。”
桃花看着那些被雪覆盖的坟包,突然想起老张总说的那句话:“打仗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咱的地能好好长庄稼。”
她摸了摸怀里的玉符,玉符在雪地里依旧温热,藤蔓纹像是在轻轻跳动,呼应着脚下地脉的呼吸。
回到平安村时,天已经黑透了。祠堂里点着油灯,村民们正围着方磊刚破译的电报议论——日军在县城的兵力空虚,主力都被调到了前线,正是端掉他们粮仓的好机会。
“我去。”
桃花突然开口,脱下沾满雪的棉鞋,露出冻得紫的脚,“老张的仇,得咱们亲手报。”
方磊皱了皱眉:“你的伤还没好利索,山路又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