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射山的晨雾裹着硝烟味漫进山洞时,桃花的睫毛上还凝着霜。她是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惊醒的,胸腔里像塞了团烧红的棉絮,每咳一下都带着铁锈味的腥甜。
“慢点咳。”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小露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指尖触到她肩胛处的烧伤,动作立刻放轻了,“郎中说你伤得重,得好好养着。”
桃花侧过头,看见洞口的火堆已经烧成了暗红的炭,小露正往里面添松枝。他后背的伤口用布条缠着,渗出血迹的地方已经黑,却还是强撑着坐得笔直,像株被雷劈过却不肯弯腰的老松树。
“你该躺着。”
桃花想坐起来,却被他按住了。肩胛处的烧伤被牵扯着,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那天在黑风口,火苗燎过肩膀时,她只想着不能让赵三跑了,竟没觉得这么疼。
“我没事。”
小露往火堆里添了块松木,火星子溅起来,映亮他下巴上冒出的胡茬,“八路军的医疗队就在山坳那边,等天亮些我就背你过去。王队长说,他们有能治烧伤的药膏。”
提到八路军,桃花的眼睛亮了亮。她记得那天晕过去前,确实看到了举着红五星的队伍,军号声像春雷一样炸响在黑风口的上空。那些穿着灰布军装的战士冲进来时,脸上带着硝烟却眼神清亮,和赵三的民团是截然不同的模样。
“黑虎他们……”
桃花的声音还有些颤。
“老栓带着弟兄们跟着医疗队转移了,去了更深的山坳。”
小露往她手里塞了个温热的搪瓷缸,里面是熬得浓稠的米汤,“黑虎伤得重,断了两根肋骨,郎中说得躺个把月才能动。”
桃花捧着搪瓷缸,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到心口。她想起黑虎举着鬼头刀的模样,想起猴子填炮筒时被火药熏黑的脸,想起那些在火墙前倒下的弟兄——他们虽称不上良民,却在危难时护住了彼此,护住了这片被战火啃噬的山。
“赵三呢?”
她舀了勺米汤,吹了吹才送进嘴里。米粒熬得软烂,带着淡淡的甜味,是她这阵子吃过最像样的东西。
“跑了。”
小露的声音沉了沉,往火堆里啐了口唾沫,“八路军来得急,他带着残兵往县城方向逃了,连民团的粮仓都没顾上搬。王队长说,等休整好了就去追,不能让他再祸害百姓。”
桃花点点头,没再说话。她知道赵三不会善罢甘休,那只老狐狸藏在暗处,说不定正磨着爪子等着反扑。但她心里不怕了,以前是她和小露两个人在跑,现在身边有了黑风口的弟兄,有了八路军,像散沙终于聚成了堆,能挡得住风雨了。
日头爬到山尖时,小露背着桃花往山坳走。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后腰的伤口肯定又裂开了,却始终把桃花护得稳稳的,不让她碰到路边的荆棘。
山坳里藏着不少人,大多是黑风口的老弱妇孺,还有些从平安村逃出来的乡亲——赵三跑之前放了把火,烧了半个村子,说要“清剿匪患余孽”
。张寡妇抱着女儿蹲在石头上,看见桃花时,眼圈一下子红了,把怀里的窝头往她手里塞:“丫头,快吃点,看你瘦的。”
桃花心里暖烘烘的,刚要接,就听见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一个穿着灰布军装的年轻人骑着马过来,腰里别着把驳壳枪,脸上带着笑意:“这位就是桃花同志吧?我是八路军独立团三营的王勇。”
“王队长。”
桃花想从背上下来,却被小露按住了。
王勇翻身下马,目光落在桃花肩胛的烧伤上,眉头微微皱起:“医疗队的李医生在那边,我带你们过去。昨天黑虎同志把你们的事都跟我说了,你可是个女英雄啊。”
“我不是英雄。”
桃花的脸有点红,“就是想让大家能活下去。”
王勇笑了,露出两排白牙:“能在危难时想着别人,就是英雄。”
他引着他们往山坳深处走,“李医生是从北平来的,医术好得很,肯定能治好你的伤。”
医疗队就设在一个宽敞的山洞里,挂着块红布做的横幅,上面写着“救死扶伤”
四个大字。李医生是个戴眼镜的女同志,说话温温柔柔的,给桃花处理伤口时,动作轻得像拂过花瓣的风。
“烧伤面积不小,得好好上药,不能碰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