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包薄薄的,里面大概是几块钱。
仪式很简单,前后不过半个时辰。李媒婆招呼着大家去院里吃饭——其实就是熬了一大锅小米粥,蒸了几笼玉米面馍,还有一碟咸菜和一碟炒南瓜。条件好的人家随了礼,两斤红糖,或者一块布料;条件差的,就空着手来,凑个热闹。
梨花和狗剩站在门口送客人,脸上堆着笑,心里却各有各的滋味。有个本家的二婶拉着梨花的手,悄悄说:“梨花啊,男人是要管的,别让他在外面受了委屈就往娘家跑,咱李家丢不起这个人。”
梨花点点头,没说话。狗剩站在旁边,听见了这话,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攥着衣角的手更紧了。
客人渐渐走光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的瓜子壳和玉米皮。娘收拾着碗筷,说:“你们俩歇着吧,我来就行。”
梨花想说帮忙,却被娘推回了堂屋。堂屋里只剩下她和狗剩,空气里弥漫着尴尬的沉默。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近,却又没碰到一起。
“我……我去挑水。”
狗剩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哑。
“嗯。”
梨花应了一声。
狗剩拿起墙角的扁担和水桶,快步往外走,扁担在肩上晃了晃,差点掉下来。梨花看着他的背影,蓝卡其布褂子的后襟沾了点灰尘,是刚才磕头时蹭的。她忽然想起早上娘说的话:“他老实,不会花言巧语,但心里有数。”
也许,娘说得对。
中午简单吃了点饭,娘说要去地里看看剩下的糜子,让他们俩在家歇着。屋里又只剩下两人,气氛更尴尬了。狗剩坐在炕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落的学生。梨花坐在对面的板凳上,纳着鞋底,针脚却歪歪扭扭的。
“那个……”
狗剩忽然开口,又停住了,好像在想该说什么。
梨花抬起头,看着他。
“我……我下午去把咱家的柴火劈了吧。”
狗剩说完,好像松了口气。
“嗯,院里的柴火是不多了。”
梨花低下头,继续纳鞋底,嘴角却悄悄往上弯了弯。
下午,狗剩真的开始劈柴。他把院里的木头搬到石墩旁,抡起斧头,“砰砰”
地劈起来。斧头落下的位置又准又稳,木头应声裂开,变成整齐的柴火。他的动作很快,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浸湿了蓝卡其布褂子的前襟,却一点没放慢度。
梨花坐在屋檐下纳鞋底,眼睛却忍不住跟着他的动作转。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地上,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她忽然现,这个闷葫芦一样的男人,干活的时候其实挺好看的,专注,有力,带着种让人踏实的劲儿。
“歇会儿吧,喝口水。”
梨花站起身,端起桌上的水碗递过去。
狗剩停下斧头,接过水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滴在他的褂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他抹了把嘴,说了声“谢谢”
,又拿起斧头。
“别劈了,够烧一阵子了。”
梨花说。
“没事,多劈点,省得你以后受累。”
狗剩的声音闷闷的,却像块石头,落在梨花心里,沉甸甸的。
傍晚的时候,娘回来了,看见院里堆得整整齐齐的柴火,笑着说:“存根真是个勤快孩子。”
狗剩的脸又红了,低下头去帮娘把背篓里的糜子倒出来。
晚饭是小米粥配咸菜,还有中午剩下的玉米面馍。吃饭的时候,娘给狗剩夹了块南瓜:“多吃点,下午干活累了。”
狗剩说了声“谢谢娘”
,把南瓜塞进嘴里,吃得很香。
梨花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像模像样的“家”
了。爹在的时候,也是这样,娘给爹夹菜,爹给她讲故事,炕桌上的油灯亮堂堂的,暖烘烘的。
吃过晚饭,娘说累了,先回里屋睡了。堂屋里只剩下梨花和狗剩,还有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
“我……我去铺炕。”
狗剩站起身,看着炕梢的位置——那里原本是爹睡的地方,这几天娘收拾出来,铺了新的苇席,放了一床旧棉被,是给狗剩准备的。
梨花点点头,没说话,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砰砰”
直跳。她知道,从今天起,这个炕就要睡两个人了,中间只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