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冻舱的玻璃罩裂开第一道纹路。淡蓝色营养液从缝隙中渗出,沿着舱体外壁流下。王天奇的手在营养液中猛地握紧,片刻后,玻璃罩被从内部推开。
王天奇推开冷冻舱的玻璃罩时,没有立刻坐起来。他躺在还没完全排空的淡蓝色营养液里,睁着眼,目光聚焦在洞窟顶部那片粗粝的、结着冰霜的火山岩壁面上。岩壁不规则,有爆炸开凿的痕迹,有冰水渗透后反复冻融形成的裂缝,有被废弃后自然侵蚀的锈迹与石斑。
他看了很久,然后坐起来,把脸上的营养液抹掉,跨出舱体,环顾四周。他第一眼看到林墨时,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他已经提前知道了这一切。而王天奇的第一反应则是转过身,看向身后那几排还在亮着淡蓝色指示灯的冷冻舱。每一具舱体上都刻着编号和姓名,每一个编号他都认识。他站了很久,呼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像雷达站冬天里那些真实的、不均匀的、不会被预设参数的呵气。
王天奇伸出手,俯下身子将离他最近那具舱体玻璃罩上凝结的霜擦掉一小块,透出里面一张年轻士兵的脸。那张脸在冷冻睡眠中被淡蓝色营养液泡得白,眉间还保留着最后一次作战演习时被临时叫停,来不及彻底放松的紧绷。
“你就是秦部长跟我提起过的林墨同志吧?”
王天奇收回手,直起身来,转向林墨道,“秦部长要求我下线后,第一时间就跟你商量后续唤醒计划的具体战术安排,我会根据我们雷达站的具体情况,跟你协同完成此次任务。”
王天奇的声音沉稳得像连队在大风天队列点名时那般严整,但嗓音最深处有一点点从冻硬的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粗粝。
“王天奇上校,欢迎回到现实。”
林墨把一套作战服递给他。
“这里用地下防空洞改造的?完成度挺高啊,是智族动的这次叛乱?”
他目光扫过整座地下洞窟,军人刻入骨髓的战术本能瞬间就位。粗粝覆霜的岩壁、纵横交错的通风管道、整齐列阵的一排排冷冻舱、以及洞窟前后两道狭窄的进出通道,瞬息间在他脑海里勾勒出完整的地形布防图。哪里是防御死角,哪里适合布岗警戒,哪里可作为临时集结点,一眼便了然于心。
“现在已经没有智族了。智族被来自晋国铁城的‘觉醒者’刑天所诱惑,分裂成了械族和新智族。”
林墨静静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赞许。自己常年游走暗处,习惯以特工的隐秘视角勘察环境、规避风险、单点突破;而王天奇截然不同,自带军人全局统筹的视野,一眼着眼整体布局与人员调度,气场沉稳,章法井然,“目前地球被刑天以及他的机器人部队所掌控,在地球的人类几乎都处于冷冻舱中。新智族则由苏璃科学家带领着残存的人类移民去了火星。只是刑天已经将械族与觉醒者的大部分兵力都派遣到了火星外围,火星上的大战也是一触即,形势不容乐观。”
“我明白了!”
王天奇抬手郑重敬了一个标准军礼,身姿挺拔如昆仑劲松,即便刚从长期冷冻中苏醒,也不见半分松懈佝偻,“多谢同志接应。秦部长已提前告知我全盘计划,接下来营救三座军事据点官兵的行动,我听从统一调度,同时配合制定适配军人的唤醒与撤离方案。”
礼毕,他接过作战服,没有多余寒暄,就地侧身快换装。穿衣、拉拉链、束腰带、系军靴鞋带,整套动作干脆利落,行云流水,是常年军营生活刻下的肌肉记忆,半点拖沓都无。洞窟内寒风凛冽,霜气侵骨,他却身形稳立,周身透着军人独有的凛冽刚毅,丝毫没有昆仑学院师生初醒时畏寒抖的模样。
“麻烦把神仙湾哨所、空军雷达站、库地兵站三处地下结构图、觉醒者巡逻布防数据,还有所有冷冻舱编号名册给我。”
王天奇语气简练,自带指挥官的沉稳气场。
林墨即刻调出全息终端,三层立体结构图悬浮在半空,三处据点的地下楼层划分、弹药库位置、通风排水管道、觉醒者机甲巡逻路线、轮换时间间隔,全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王天奇指尖在全息投影上缓缓划过,目光锐利如鹰,每一处走廊拐角、防御节点、机甲巡逻间隙,都看得细致入微。这些地方他再熟悉不过,曾经亲自参与布防规划,如今虚拟世界的假象褪去,眼前的结构图便是真实的阵地布局。
“三处据点各有一个加强排的觉醒者驻守,分散布防反而给了我们逐个突破的机会。”
王天奇沉声分析,语气带着专业的战术研判,“神仙湾哨所地下三层,一层弹药库与备用电源,二层冷冻舱主区,三层通风排水,觉醒者固定岗卡在二层入口,机甲在垂直通道循环巡逻,轮换间隙极短。雷达站通讯与电子干扰单元集中,觉醒者依托雷达基站构建了信号封锁网。库地兵站以步兵为主,冷冻舱集群连片,外围自动炮塔密布。”
他抬眼看向林墨,思路清晰条理分明:“昆仑学院师生以学术研讨、意识共鸣的方式分批唤醒,这套法子不适用于军人。我们纪律性强、层级分明、袍泽信任根深蒂固,不能用松散的学术模式。我的想法是,先筛选一批对虚拟世界违和感极强、潜意识早已察觉漏洞的骨干官兵作为批唤醒对象,以骨干带班组,层级扩散,同步推进三处据点,绝不单独行动、绝不擅自冒进。”
林墨微微颔:“你的思路倒是和秦昭的不谋而合。我们现实侧负责破解防御、切断传感器干扰、接驳唤醒装置、封锁觉醒者战术通讯;秦昭与初在莫甘塔虚拟世界,以意识链导破开官兵的认知壁垒,两端必须毫秒不差同步行动。”
“我明白。”
王天奇迈步走向一排排冷冻舱,目光落在舱体玻璃罩上,每一个编号、每一张沉睡的面孔,他都熟记于心。这些都是他朝夕相处的子弟兵,是并肩戍守昆仑的战友。他缓缓抬手,擦去舱面凝结的薄霜,露出里面年轻士兵苍白沉静的脸庞。
他逐一审视,在心底快筛选。最靠前的是边防连列兵张恒,年仅二十一岁,是连队最年轻的机枪手。在莫甘塔世界的战争前线,他总下意识质疑一成不变的对战套路,总能敏锐察觉敌方攻防布局的刻意重复,意识光晕早已生出裂痕。
而后是雷达站通讯班班长赵琳,据点内为数不多的女军官,擅长信号分析。在虚拟世界的远程探测科室里,她无数次标记异常规整、违背自然规律的雷达波形,心底始终萦绕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还有库地兵站步兵排少尉李锐,心思缜密,战术素养极高。每次整理战况简报,他都会用红笔刻意标注重复不变的火力配置,潜意识里早已认定这是人为预设的虚假规则。
除了三人,王天奇又敲定另外七名骨干,涵盖边防、雷达、步兵三大兵种,个个心思敏锐、执行力强、在军中威望足够,是最合适的第一批唤醒人选。
“就定这十人作为批核心。”
王天奇转身看向林墨,语气笃定,“他们潜意识已经触碰到虚拟世界的壁垒,只需外力轻轻点破,便能瞬间清醒。唤醒之后,由他们各自认领班组,以军营指令、袍泽实情相告,逐层唤醒其余官兵,稳妥且高效,还能避免军心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