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布搭的棚子,正中供着师父的牌位,是临时用木板刨的,墨汁还没干透。何雨柱买了香烛纸钱,又让冯妈蒸了十个馒头,五个苹果,算是供品。
来吊唁的人不多。几个老街坊,探头探脑,烧了炷香就匆匆走了。戏班子的人全来了,挨个上香,磕头。
玉兰哭得最凶,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老赵没哭,跪在那里烧纸,一张接一张,火光照着他瞎了的左眼,那眼珠子在火光里泛着怪异的光。
徐子怡跪在灵前,腰板挺得笔直。她没哭,一滴泪都没有。
师娘跪在她旁边,同样挺直着背。两个穿白衣的女人,像两尊石像。
“让师父进戏园吧。”
徐子怡忽然说。
师娘转过脸。
“灵堂设在这儿,夜里没人守。”
徐子怡看着牌位前摇曳的烛火,“戏园后院有间偏房,清净。让师父在那儿待最后一天。”
师娘沉默了很久。纸钱灰烬被风吹起,打着旋,像黑色的蝴蝶。
“好。”
她说。
棺材抬进戏园时,天已经擦黑。
偏房在院子最角落,以前大概是堆放杂物的,何雨柱让人打扫出来,摆上供桌,点了长明灯。
棺材放在两条长凳上。烛火跳动,在墙壁上投出巨大而摇晃的影子。徐子怡和师娘轮流守灵,一人前半夜,一人后半夜。
何雨柱在厨房忙活。大铁锅里煮着白菜豆腐,没放油腥,清水寡汤,只撒了把盐。他掀开另一口锅,蒸笼里是杂粮窝头,黄的黑的,掺着麸皮。
“斋饭。”
他把饭菜端到前院。众人围坐在石桌旁,默默吃着。窝头很糙,拉嗓子。白菜煮得烂糊,没滋没味。可没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
夜深了。玉兰他们各自回房,院子里只剩下灵堂那盏长明灯,和天上半轮惨白的月亮。
徐子怡跪在蒲团上。她已经跪了三个时辰,膝盖钻心地疼,可她没动。烛火在她脸上跳跃,一半明,一半暗。师娘靠墙坐着,闭着眼,像是睡了,可手里那串菩提子念珠还在慢慢捻动,一颗,又一颗。
何雨柱走进来,手里拎着个竹篮。篮里是几个还冒热气的馒头,一壶茶。
“吃点儿。”
他说。
徐子怡摇头。师娘睁开眼,接过一个馒头,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她吃得很慢,像在咀嚼某种坚硬的记忆。
何雨柱在门槛上坐下,摸出烟卷,没点,就那么在指间转着。他看着灵堂里那口薄棺,忽然想起老家。河北乡下,人死了要停灵七天,孝子贤孙昼夜哭丧,唢呐吹得震天响。可师父死在这南方的岛屿,灵堂设在戏院偏房,守灵的只有两个女人,和一个算不上徒弟的陌生人。
“我去看看火。”
师娘忽然站起来,指了指长明灯旁的炭盆。纸钱要一直烧,不能断。
她出去了。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响,渐渐远去。
何雨柱站起身,走到徐子怡身边。他蹲下来,手放在她膝盖上。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她腿在微微抖。
“去歇会儿。”
他说。
徐子怡还是摇头。她抬起脸,烛光里,她的眼睛很干,干得像两口枯井:“柱子哥,谢谢你。”
“别说这个。”
“要不是你,师父就得草席一卷,扔乱葬岗。”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戏班子就散了,我就得去舞厅唱歌,或者……或者更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