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怡。”
师娘端着一碗药进来,轻轻唤了声。
师娘把药碗递到师父嘴边,一勺一勺喂。喂完了,拿手帕给师父擦嘴,这才转头看徐子怡,眼神复杂得很,像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只化作一句:“你先回屋吧,让你师父歇着。”
徐子怡起身,腿麻了,晃了一下。走到门口,听见师娘低声对师父说:“孩子还小,逼急了……”
“妇人之见!”
师父咳嗽起来,咳得惊天动地。
徐子怡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方敬之揣着那一千块港币,觉得整个人都飘了。
路过街口的烧腊店,他买了半只烧鹅,油纸包着,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又打了一斤高粱酒,葫芦在腰间晃荡。
回到自己那间小屋。戏园后头搭出来的偏厦,又潮又暗,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黄泥和稻草糊的芯子。
他点上煤油灯,撕了条鹅腿,就着酒大口吃喝。
酒是劣酒,辣嗓子,但够劲。
三杯下肚,浑身都热了。
他掏出那叠钞票,在灯下一张张数。十张,一张不少。女王的脸在光下泛着光,那眼睛好像活了,在看他。他嘿嘿笑起来,把钞票贴到脸上,冰凉的纸,却让他心里烧起一团火。
明天就去澳城。
不,后天。
得先把师父那边稳住。老头子活不了多久了,等他一闭眼,这戏园子……他忽然想起何雨柱。
那人眼神太利,得防着。
不过借条上白纸黑字写着“自愿抵押”
,到时候就说被逼的,能赖就赖。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谁还讲理?
他想着,又灌了一口酒。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流进衣领。他不管,只觉得快活,快活极了。屋外有野猫在叫春,一声长一声短,像婴孩啼哭。
第二天一早,方敬之被敲门声吵醒。头痛得厉害,他骂骂咧咧爬起来开门,是师娘。
“师父让你过去。”
师娘站在门口,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她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只一个轮廓,瘦削得很。
方敬之胡乱洗了把脸,跟着去了。师父靠在床头,精神似乎好了些,眼睛里有了点光。
“敬之啊。”
师父招手让他坐床边,“昨日我和你师娘商量了,下个月初六是好日子,把你和子怡的事办了。简单些,请几桌亲戚朋友,也算了我一桩心事。”
方敬之心里咯噔一下。
下个月初六?那怎么行!他钱都准备好了,明天就要去澳城。可脸上还得堆着笑:“师父,这……是不是急了点?您身子要紧,等您好了再办不迟。”
“我等不了了。”
师父摇头,又咳嗽起来,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我这病,我自己清楚。趁我还睁着眼,看着你们成家,我也好放心走。”
徐子怡端了粥进来,听见这话,手一抖,碗里的粥晃出来些,烫了手。她咬着唇,不说话,只把粥碗放在床头小几上,转身就要走。
“子怡。”
师父叫住她,“你过来。”
徐子怡站着不动。师娘推了她一把,她才慢慢挪到床边。
师父一手拉一个,把方敬之和徐子怡的手叠在一起。徐子怡的手冰凉,在抖。方敬之的手又热又潮,手心都是汗。
“往后,你们要互相扶持。”
师父的声音哑了,“戏园是祖上传下来的,不能倒。敬之,你要待子怡好。子怡,你要听敬之的话。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徐子怡猛地抽回手。她脸色惨白,嘴唇咬出了血印子。
“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