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黔中出来,往南便是岭南地界。
越往南走,天越热,山越高,雾越浓。
李白这辈子头一回进岭南,刚开始还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
看见路边长着奇形怪状的果树要停下来问两句。
看见林子里窜出来的野鸡要拍马追一阵,看见山涧里的水清得见底要跳下去洗个澡。
可走了五六天之后,他就不蹦跶了。
不仅不蹦跶,还开始哼哼。
“先生,学生这腿上被虫子咬的包,数数都有一百多个了。
昨儿夜里在脚脖子上还扒下来一条蚂蟥,足有小指头粗。
学生这身皮肉,再走下去就要喂了岭南的蚊虫了。”
冯仁骑在马上,头也不回:“谁让你洗澡不穿裤子。”
“先生!那是山涧!荒无人烟!学生怎么知道会有蚂蟥!”
“现在知道了。”
李白(╥﹏╥)。
越往深处走,天越闷热。
山雾终年不散,树木高大得遮天蔽日。
藤萝从树冠上垂下来,像无数条巨大的蟒蛇盘桓在头顶。
偶尔有猿猴在山谷间啼叫,一声接一声,在雾气里来回荡漾。
冯仁骑在马上,望着前面茫茫的山路。
这条路他从前来过,那时候李治刚登基不久。
南边的俚獠叛乱,他奉命南下平乱,带着三千轻骑穿越这片十万大山。
那一次,三千人进去,出来时只剩不到两千。
不是战死的,是倒在了瘴气、毒虫和山洪里。
从那以后,他便知道,岭南这地方,人能活着走出来就是本事。
“前头有个寨子。”
冯仁突然开口。
李白精神一振:“在哪儿?学生怎么没看见?”
“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山坳里有炊烟。今晚在寨子里过夜,有热饭吃,有铺盖睡。”
李白一听有热饭和铺盖,两条已经酸得快要从马背上滑下来的腿顿时又有了力气。
他拍马跟上冯仁,一边走一边感慨:
“先生,您说这岭南的百姓,祖祖辈辈住在深山老林里,靠什么过日子?”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那山里的日子,比关中如何?”
“比不了。”
冯仁说,“关中旱一年,朝廷会开仓赈济。
这里旱一年,死的不是一个两个村子。
是整条山谷的人,默默地来,默默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