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撤冗官的旨意最先下来。
裴坚在吏部坐镇,一笔一笔地勾,该裁的裁,该留的留,比李旦在位时更狠。
那些在地方上混了几十年的老官僚,一夜之间丢了乌纱帽,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提着礼物去裴坚府上求情,连门都没进去。
减赋税的政令也下来了。
李隆基亲自拟的旨意,措辞恳切,说“朕以凉德,嗣守宗祧,常恐不逮,以负苍生。
今与民更始,蠲免天下租庸调三之一”
。
百姓们听不懂什么叫“租庸调”
,可他们听懂了“蠲免”
两个字。
边关的战事也停了。
王忠嗣从朔方递了折子来,说突厥人退出了阴山以南,遣使求和,愿岁贡如旧。
李隆基批了“准”
字,又加了一句“边关将士,辛苦多年,各赐绢两匹,钱一贯”
。
折子出去那天,姚崇在政事堂看着那份抄本,沉默了很久。
~
时间匆匆流逝,转眼入了秋。
这一天,裴家大喜。
裴喜君出嫁。
裴坚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新制的绯色官袍,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幞头,整个人收拾得比上朝还精神。
可他的眼眶是红的,昨晚没睡好,或者说,这几天都没睡好。
“爹。”
裴喜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喜君……”
裴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裴喜君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替父亲整了整衣领。
“爹,女儿又不是嫁到天边去。卢家在长安有宅子,女儿想回来,随时都能回来。”
裴坚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把那句堵在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
“卢凌风那小子要是敢欺负你,你回来告诉爹。爹虽然不会打仗,可爹会写折子。爹弹劾他。”
裴喜君噗嗤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眶也红了。
门外传来唢呐声,由远及近。
卢凌风骑着一匹青骢马,穿着一身大红喜袍,腰间系着革带。
他在裴府门前勒住马,翻身下来。
卢凌风在他面前站定,抱拳,深深一揖。
“裴相,末将来接喜君。”
裴坚看着他,看了很久。
“卢凌风,”
他终于开口,“老夫把女儿交给你。
你对她好,你就是老夫的女婿。你对她不好,你就是老夫的仇人。”
卢凌风直起身,迎上裴坚的目光。
“裴相放心。末将对喜君,此生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