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仁走出宫门时,天边的云压得很低。
新鲜的是高力士这个人。
冯盎的族孙,岭南冯家的血脉,流落岭南被阉了送进宫里,如今在御前当差,姓都改了,心却没死。
“先生。”
苏无名从后面追上来,在他身侧站定,喘了口气,“高力士找您做什么?”
冯仁没答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苏无名跟了两步,识趣地没再问。
长安城的街道上,冯仁问:“小苏,上朝的感觉怎样?”
苏无名被这冷不丁的一问,脚步微顿,认真想了想,才苦笑道:
“以前在宁湖,觉得长安好,繁华热闹。
如今真站在这太极殿上,每日听着诸位大人唇枪舌剑,才觉出先生那句‘活着就好’的分量。”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学生有时候觉得,这朝堂上吵架的动静,比宁湖腊月的风刀子还刮人。”
冯仁笑了,摇摇头,“朝堂上就这样。
最想打架的是文臣,毕竟他们只会动动嘴皮子。
就算打起来,也不会出事。”
冯仁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苏无名正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闻言险些被自己的唾沫呛着。
“先生,”
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古怪得很,“您这话要是让韦侍中听见,他能把玉简敲您脑袋上。”
“他不敢。”
冯仁嘴角微微一扯,“他敲张柬之是因为张柬之不会还手。
我?他怕我一拳把他送走。”
苏无名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忽然觉得先生说的可能是真的。
两人沿着朱雀大街走了一段,街边的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落了一地。
苏无名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
“先生,陛下那道‘互监互察’的旨意,学生回去琢磨了好久。
总觉得里头还有一层意思,可怎么也想不透。”
冯仁瞥了他一眼。
“哪层?”
“都督纠察刺史,刺史弹劾都督。”
苏无名斟酌着用词,“表面上是互相制衡,可学生总觉得……陛下是在给谁铺路。”
冯仁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苏无名被他看得心里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