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显德殿。
李弘放下手中关于新皇登基仪典筹备的第一份草案,揉了揉眉心。
心说:七月初七,乞巧节,父皇与冯师选定的日子。
算算时间,满打满算不足两月。
禅位大典、改元、大赦、祭天、告庙……桩桩件件,礼仪繁琐至极,更关乎国体颜面、新旧权力交接的顺畅。
礼部尚书孔周、太常寺卿崔敦礼、鸿胪寺卿杨弘武等一干负责仪典的官员肃立阶下,屏息凝神。
“诸卿草案,孤已阅过。”
李弘声音平稳,“大体遵循旧制,然有几处,需斟酌。”
巴拉巴拉……
~
七月初七,禅位大典。
长安城自五更起便已苏醒。
不,是沸腾。
朱雀大街两侧,早已被金吾卫净街清道,黄土垫地,清水泼洒。
但今日洒的不是寻常的清水,是混了香料的“御街水”
,要的是“天街小雨润如酥”
的吉兆。
家家户户门前悬挂彩帛,张贴新桃符。
孩童们穿着新衣,在坊间巷道里兴奋地窜来窜去,被大人呵斥着拉回身边,踮脚望向皇城方向。
今日,不只是女儿乞巧的日子。
是太子殿下加元服、摄政监国的大日子。
不,不止。
一些消息灵通的官员勋贵,从月余前礼部、太常寺、少府监乃至将作监异乎寻常的忙碌,从宫中流出的某些语焉不详的口谕。
从陛下近两个月来几乎不再于正式场合露面……种种蛛丝马迹中,早已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今日,恐怕不止是“摄政”
。
辰时正,日上三竿,金光铺满宫阙。
太极殿前,依山势而建的巨大广场上,卤簿仪仗已陈列完毕。
旌旗蔽日,伞盖如云。
金吾卫、千牛卫、监门卫、旅贲甲士持戟肃立。
文武百官,按品阶着朝服,从紫、绯、绿、青,色彩分明,于御道两侧的班位肃立,鸦雀无声。
李弘站在太极殿。
头戴远游三梁冠,身着明黄色太子衮冕。
他身后半步,是同样盛装的太子妃杨氏。
再往后,是东宫属官、诸王、宗室代表。
“吉时已到——!”
鸿胪寺卿拖长了声音,唱诵起冗长而古奥的仪典赞词。
先祭天,后告庙,再宣册……一项项古礼按部就班地进行。
李弘依礼叩拜、上香、聆听。
内侍省最高品阶的宦者,手持明黄卷轴,在前引路。
其后,十六名内侍抬着一架明黄软舆,缓缓而出。
舆上,李治并未着天子冕旒,只一身素色常服,外罩玄色大氅。
李弘疾步上前,跪倒:“儿臣恭迎父皇圣驾!”
百官随之齐刷刷跪倒,高呼万岁。
李治在宦者搀扶下,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冯仁所在的方向微微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