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三月初八,申时三刻。
吴王宫承运殿前,孙权站在最后三级丹陛上。他身后是三百名浑身浴血的禁卫——这是江东政权最后的武装力量。身前,是宫前广场上堆积如山的尸骸,是黑压压围拢而来的北军。
夕阳将宫殿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具巨大的棺椁。
“陛下,”
一名老太监颤巍巍跪倒,“降了吧……老奴听说,袁绍承诺不杀降……”
孙权没有回头。他望着广场上那些战死的江东子弟,望着更远处城墙上的“晋”
字大纛,望着这座他耗费十年心血营建的都城。
“你们都退下吧。”
他忽然说。
三百禁卫愣住。
“放下兵器,出宫投降。袁绍不会杀你们的。”
孙权声音平静得可怕,“这是朕……最后的命令。”
“陛下!”
禁卫统领跪倒,“臣等誓死护卫陛下!”
“护卫?”
孙权笑了,笑容凄然,“护卫朕什么?护卫朕在这座宫殿里等死?还是护卫朕像个囚犯一样被押往许都?”
他转身,看着这些年轻的、年老的、受伤的、完好的面孔:“走吧。你们已经为江东流够了血。剩下的路……朕自己走。”
禁卫们红着眼眶,有人开始哭泣。
“走!”
孙权突然厉喝,“违令者,斩!”
长久的沉默。终于,禁卫统领重重叩,额头撞在青石上,血流满面。然后起身,解下佩刀,扔在地上。
一把,两把,三把……
三百把刀剑堆成小山。
禁卫们一步三回头,走出宫门。最后一人离开时,孙权叫住他:“去死牢,放了诸葛瑾。告诉他……他弟弟是对的。”
“诺……”
那禁卫泣不成声。
宫门缓缓关闭。
偌大的宫殿,只剩下孙权一人。
他走进承运殿。殿内灯火通明,紫檀木御案上,堆满了东西——残缺的传国玉玺、孙策的佩剑、孙坚的战盔、历代的文书册簿、江东六郡的地图、百官的名册……
孙权走到御案前,拿起那角碎玉玺。断裂处的棱角依旧锋利,划破了他的掌心,鲜血滴在玉上。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他喃喃念着这八个字,忽然大笑,“天?天在哪里?天要亡我孙氏,何必当初让我父兄起于微末?!”
笑声在空荡的大殿中回荡,凄厉如枭。
他放下玉玺,开始搬运东西。将文书册簿堆在大殿中央,将地图名册铺在上面,最后将孙坚的战盔、孙策的佩剑放在最顶端。
然后,他走到殿角,那里放着十桶火油——是早已备好的。
一桶,两桶,三桶……
黑色的火油浇在文书堆上,浸透纸张,流淌到金砖地面。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孙权提着最后一桶火油,在殿中踱步。他走过每一根盘龙柱,抚过每一幅壁画,看过每一盏宫灯。
这里是他接见百官的地方,是他颁布政令的地方,是他与张昭、周瑜、鲁肃、陆逊商议军国大事的地方……
二十八年的光阴,二十八年的基业,二十八年的恩怨情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