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剩六席。”
张昭计数。
“陆伯言……”
孙权忽然道。
殿中一寂。
张昭与顾雍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复杂。陆逊是江东最后的支柱,但也是最大的变数——他若知道孙权要弃城逃亡,会作何反应?
“陆都督……”
顾雍斟酌词句,“还需坐镇城中,以稳军心。若随陛下同走,恐军心顷刻瓦解,北军趁机攻城,则……逃亡亦难成行。”
话说得明白:陆逊是用来断后的。
孙权沉默良久,最终没有写下陆逊的名字。
他写下了最后六个名字:都是年轻力壮、忠心不二的禁卫军官。这些人没有家眷在城中,没有牵挂,最适合护卫逃亡。
笔搁下时,天已大亮。
晨光从窗棂透入,照在那份二十五人的名单上。墨迹未干,一个个名字像一道道疤痕,刻在竹简上,也刻在孙权心里。
“誊抄两份。”
他声音沙哑,“一份子布收着,一份……朕自己留着。”
“那原件?”
张昭问。
孙权看着那份竹简,忽然抓起,走到殿角的青铜灯盏前。他点燃竹简一角,火焰迅速吞噬了那些名字。
“没有原件。”
他看着火焰,面无表情,“从来就没有什么名单。”
竹简在手中化为灰烬,飘落满地。
三月二十日,午后。
陆逊站在南城敌楼上,望着城外连绵的北军营寨。春风已暖,但他只觉得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亲卫都督朱据匆匆登楼,低声道:“都督,宫中有异动。”
“说。”
“今晨起,张司徒、顾尚书等人频繁出入寝宫。禁军调动异常,原驻守玄武湖的两营兵马被调往东城,换上了张司徒的家兵。”
陆逊目光未动:“还有呢?”
“周泰、董袭二位将军自昨夜出宫后便未再露面。有人看见他们……往玄武湖方向去了。”
玄武湖。
陆逊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城墙垛口。那个皇家苑囿,那个孙策当年最爱游猎的地方,那个有一口深井的望仙台……
他全都知道。
七年前,他刚接任大都督时,孙权曾带他游玄武湖,半醉间指着望仙台笑道:“伯言可知,那里有条密道,是兄长当年所修,直通城外。他说,若有一日江东不保,孙氏子孙可从此道逃生,留得血脉。”
当时陆逊只当醉话。如今想来,句句是真。
“都督,”
朱据声音更低,“要不要派人去玄武湖……”
“不必。”
陆逊打断他。
他转身,看向城内。炊烟稀疏,街道冷清,这座曾经繁华的江东都城,如今已如垂死老人,只剩最后一口气。
“传令。”
陆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调蒋钦守东门,潘璋守南门。告诉他们……今夜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得擅离岗位。违令者,斩。”
朱据一震:“都督,这是……”
“照做。”
陆逊看向他,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另外,从我的亲卫中挑选五十死士,配双马,备足干粮箭矢。今夜子时,在都督府待命。”
“您要出城?”
朱据惊道。
陆逊没有回答。他望向宫城方向,那里殿宇巍峨,在夕阳下拖着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