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甲的白马义从。
血染的残破孤军。
相隔五十步,静静对峙。
对峙持续着。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沉重得让人窒息。
外围的晋军保持着警戒,但许多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中央。宫门前的降臣们伸长脖子,神色各异,有惊惧,有嘲弄,也有极少数人眼中闪过痛楚和羞愧。被看管的降官群中,隐隐有压抑的骚动和低语。
黄权圆阵中的残兵,面对白马义从那耀眼的银甲和凛然的杀气,一些人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但他们咬紧牙关,没有后退一步,只是将手中残破的武器握得更紧,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圆阵中央,黄权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用左手撑了一下地面,试图站起来。这个动作牵动了全身伤口,剧痛让他额头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身体剧烈一晃,几乎再次倒下。但他右手的长剑用力杵地,硬是凭借着顽强的意志,一点一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当他完全站直身体时(尽管仍需倚靠旗杆),整个广场仿佛都为之凝滞了一瞬。那浑身浴血、伤痕累累却依然挺立的身影,如同一尊从血海中捞起的、破碎却不肯屈膝的战神雕像。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五十步的距离,与马背上的赵云,平静对视。
没有仇恨的火焰,没有挑衅的咆哮。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完成了某种使命后的平静,以及一丝……淡淡的疲倦。
赵云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两人目光交汇,片刻,赵云缓缓开口,声音清朗而平静,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广场:
“黄公衡将军?”
黄权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但最终只是发出嘶哑干裂的声音:“正是……败军之将。”
“将军在此,意欲何为?”
赵云问,语气中没有咄咄逼人,更像是一种确认。
黄权深深吸了一口气,这简单的动作又让他眉头紧皱,缓了片刻,才道:“不为何。只是……站在这该站的地方,等该来的人。”
他的目光扫过宫门前,“看到该看的结果。”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赵云身上,嘶声道:“赵将军白马银枪,常山英杰,名不虚传。今日得见……幸甚。黄某……有一问。”
“将军请讲。”
黄权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赵云,投向了更渺远的地方,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飘忽:“敢问将军……若他日,晋王麾下,亦有人如张松、法正之辈,背主求荣,引外敌以覆宗庙……将军……当如何自处?”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宫门前,张松脸色瞬间铁青,法正眼皮猛地一跳,孟达按剑的手青筋暴起。降臣中不少人面露惊骇,连谯周都捻着念珠的手指一僵。这个问题太尖锐,太诛心,直指投降派最不堪的痛处,也触及了忠义这个永恒命题的核心。
赵云的表情却依然平静。他沉默了片刻,仿佛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然后缓缓道:“云之主公,乃晋王。云之职分,乃护卫王驾,征讨不臣。主公以国士待云,云必以忠义报之。至于他日之事……”
他目光清澈而坚定,“云只知,忠义在心,不在形势。纵有万千变化,此心不易。”
他没有直接回答“当如何”
,却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和原则。这个回答,不卑不亢,既维护了自身和主公的尊严,又未对黄权的诘问做出简单的是非评判。
黄权听完,久久不语。他那双燃烧的眼睛里,光芒似乎闪烁了一下,变得更加复杂。有失望?有释然?还是有一丝了然的悲凉?或许兼而有之。
最终,他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喃:“好一个‘忠义在心,不在形势’……赵将军,受教了。”
他不再看赵云,而是缓缓转动目光,再次扫过宫门前那群人,扫过刘璋那麻木呆滞的脸,扫过张松铁青的面孔,扫过那些熟悉的、陌生的降臣……最后,他仰起头,望向成都灰蒙蒙的天空。
“益州的天……今日,是真的变了。”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无穷的感慨。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松开了倚靠旗杆的左手,右手缓缓将杵地的长剑提起。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身体又晃了晃。
“将军!”
他身后圆阵中的残兵,发出悲怆的低呼,有人想上前搀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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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权摆了摆手,制止了他们。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柄陪伴他半生、饮过无数鲜血、此刻也和他一样伤痕累累的古剑。他用手指,极其轻柔地拂过剑身上一道深深的缺口,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一位老友。
接着,他做了一个更令人震惊的动作。
他反手,将剑横在了自己的颈前。
“黄权——!”
张松失声惊呼。
“将军不可!”
赵云眉头一皱,沉声喝道,白马不安地踏了一下蹄子。
圆阵中的残兵更是发出绝望的哭喊,想要冲上来。
“都别动!”
黄权嘶哑地低吼一声,虽然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环视自己的部下,眼神中充满了歉意和决绝:“诸位弟兄……随我黄权至此,受苦了。黄某……无能,不能带你们寻得生路。这最后一步……让我自己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