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璋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从御榻上蹦了起来,挥舞着双臂,状若疯癫,“闭嘴!都给孤闭嘴!!滚!滚出去!!!”
报信的宦官、低声交谈的宫人,连同高常,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退出殿外,紧紧关上殿门。
殿内,只剩下刘璋一人。
他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央,华贵的朝服此刻显得无比可笑。他看看左边,仿佛那里站着报喜的宦官,口中是“大捷”
、“天佑”
;他看看右边,仿佛那里站着窃窃私语的宫人,口中是“尸山”
、“血河”
、“等死”
。两种声音,两种画面,在他脑中疯狂撕扯、碰撞、融合,最终变成一片光怪陆离、充满血腥与火焰的混沌地狱!
“啊——!!!!”
他抱住头,发出野兽般的嚎叫,踉跄着后退,撞翻了案几,上面的杯盏摔得粉碎。他蜷缩到御榻的角落,用锦被死死捂住头,身体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假的……都是假的……他们在骗孤……都在骗孤……”
他语无伦次地喃喃,“晋军没退……他们就在外面……等着进来……孟达是叛贼……张松……张松也不是好东西……黄权……黄权要拉着孤一起死……一起死……”
极度的恐惧,与虚幻的希望破灭后的巨大落差,将他本就脆弱不堪的精神防线彻底击溃。他时而歇斯底里地咒骂,时而又低声哭泣哀求,时而又陷入呆滞的沉默,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的藻井,仿佛那里随时会裂开,降下雷霆将他劈碎。
胜利?
不。
这是比失败更可怕的深渊。是明知必死,却还要被虚假的希望反复折磨;是身处绝境,却连真实的情况都无法掌握;是作为一州之主,却连自己的神智都快要守不住了。
刘璋,这位益州牧,在“胜利”
的黎明,彻底滑向了精神分裂的边缘。
巳时,法正密室。
这里比张松府邸的地下室更加隐秘,入口在一处看似普通民宅的灶台下。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映照着法正异常冷静的脸,和对面的孟达。
孟达卸去了甲胄,只穿中衣,身上多处包扎,脸色因失血和疲惫而苍白,但眼神依旧凶悍。他灌了一大口凉水,狠狠抹了抹嘴:“他娘的!功亏一篑!黄权那老匹夫,还有他手下那帮疯子!若不是他们最后拼死反扑,北门早就开了!我折了八十多个好弟兄!”
法正静静听着,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划动,仿佛在推演着什么。“吊桥放了,门闩开了,为何晋军不趁机入城?”
他忽然问。
孟达一愣:“这……曹公用兵如神,或许……或许另有计较?”
“不是另有计较,而是时机未到。”
法正淡淡道,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曹公和晋王要的,不是一座经过惨烈巷战、尸横遍野、仇恨深种的成都。他们要的,是一座大体完整、人心顺从、能够迅速接管并作为经营巴蜀基石的成都。昨夜我们行动受阻,城内抵抗犹存,尤其是黄权未死。若强行破城,必有一场混战,即便胜了,也耗时耗力,徒增伤亡和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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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看向孟达:“更重要的是,昨夜一战,看似我们未能竟全功,实则……效果比直接开城更好。”
“更好?”
孟达不解。
“你想想,”
法正的声音像冰水一样渗人,“经此一夜,成都守军还剩下多少可战之力?还有多少箭矢滚木?士气还剩几成?而城内百姓,亲眼见到叛军内讧、大火焚家、尸积如山,他们对刘璋、对黄权、对所谓的‘抵抗’,还能剩下多少信心和期待?”
孟达若有所思。
“昨夜,是榨干了成都最后一点抵抗的资本和心气。”
法正总结道,“如今,这城里的人,无论是兵是将,是官是民,都只剩下一个念头:活下去。至于怎么活,靠谁活,已经不重要了。”
“那……我们接下来?”
“改变策略。”
法正决然道,“不再强求武力开城。昨夜北门景象,晋军斥候想必已看得清楚。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是攻心。”
“如何攻心?”
“第一,继续控制消息,尤其是对刘璋。”
法正眼中冷光闪烁,“要让他持续处于‘捷报’与‘惨状’的撕裂中,加速其崩溃。待其彻底癫狂或绝望到极点时,那份盖印的降书,或许就能用另一种方式拿到了。”
“第二,对你我掌控的势力,以及城中那些骑墙派,散布明确信息:晋王仁德,只惩首恶(黄权),不咎胁从。开城反正者有功,顽抗到底者族灭。要让他们看到明确的生路,和顽抗的绝路。”
“第三,”
法正看向密室唯一的通气孔,仿佛能透过它看到外面的天空,“利用晋军接下来的动作。我料定,今日晋军必不会再次攻城。但他们会有别的动作——更猛烈的心理威慑。我们要配合,让全城人都看清,抵抗毫无意义,投降是唯一活路。”
孟达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我那三百人还剩两百出头,控制关键区域、散播消息足够了。只是黄权……此人不除,终是心腹大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