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日,卯时三刻。
第七日的晨光,并未给成都带来任何暖意。
城市在饥饿中醒来。街道上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不是安宁,而是濒死前的乏力。偶有行人,也都步履匆匆,面色灰败,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仿佛每一处阴影里都藏着夺命的饿鬼。
北门城楼上,那三支弩箭留下的孔洞已被粗糙地填补,但每个经过的守军都会不自觉地瞥向那里,仿佛那三个外援使者的头颅仍在风中摇晃。昨夜黄权加强部署后,此处的守军已全数换成了他的亲信部曲,约两百人,由牙门将卓膺亲自统领。
卓膺按剑立在垛口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城墙内侧——特别是通往城门甬道的斜坡。黄权将军的判断没错,真正的危险不在城外那森严的营垒,而在身边这些看似疲惫麻木的同袍之中。
“都打起精神!”
卓膺低喝,“盯紧自己防区,任何可疑动静,立刻示警!”
士卒们勉强挺直脊背,但眼中的血丝和蜡黄的面色,暴露了他们早已是强弩之末。
与此同时,在西城孟达的东州兵营区,气氛却截然不同。
营房内飘出稀粥的香气——尽管同样稀薄,但比起城外绝大多数军民连麸皮都吃不上的境地,已算奢侈。孟达穿着精甲,正在校场检阅一队约三百人的精锐。这些士卒体格相对健壮,眼神锐利,手中的兵刃也擦拭得雪亮。
“昨夜,黄公冶的人盯了我们三个哨位。”
孟达的亲信部将、同时也是他族弟的孟琰低声道,“我们按兵不动,他们看了约一个时辰才撤。”
孟达冷笑:“让他盯。他越紧张,越说明他已穷途末路,只能靠这种手段虚张声势。”
他走到队列前,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士卒耳中:“弟兄们,跟着我孟达从东州入蜀,这些年,可曾亏待过你们?”
“不曾!”
三百人齐声低应,纪律严明。
“如今这成都城是什么光景,你们都看见了。刘季玉懦弱无能,黄公冶顽固不化,城外是兵精粮足的二十万王师。”
孟达目光扫过众人,“是跟着他们一起饿死、战死,还是选一条活路,搏一场富贵,就在这几日了。你们——愿随我吗?”
沉默片刻。
然后,三百人单膝跪地,甲叶铿锵:“愿随将军!”
没有豪言壮语,但这整齐划一的动作和低沉却坚定的回应,已说明一切。这些都是孟达多年蓄养的死士心腹,利益早已捆绑在一起。
孟达满意地点点头:“好。今日照常轮值,但兵器不离身。等我的命令。”
“诺!”
辰时,张松府邸。
府门罕见地敞开了一线。
数辆简陋的马车停在侧门,一些穿着低级官吏服饰的人匆匆进出,神情大多紧张中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他们手里都拿着或厚或薄的卷宗文书——那是在这个时节最不合时宜的东西。
书房内,张松正接待着第四批访客。来人是益州书佐周群和户曹掾杜琼,都是掌管文书档案、户籍钱粮的关键吏员,品级不高,实权却不小。
“张公,”
周群将一份厚厚的名册恭敬地呈上,“这是下官连夜整理出的成都及周边三县在册丁口、田亩、仓廪的详实数目。另有各县着姓大族的关系谱系,都已标注清楚。”
杜琼也奉上一卷:“这是近三年来州郡两级钱粮收支、库藏器械的账目副本。原本在州府黄公冶的人看管甚严,这是下官……设法誊录的。”
张松接过,并未立即翻看,而是温言道:“二位辛苦。非常之时,能恪尽职守,保全国之典籍数据,功莫大焉。他日……必有所报。”
这话里的意味,周群和杜琼如何听不明白?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和隐隐的激动。在注定倾覆的大船上,能提前搭上救生舟,已是天大的幸运。
“多谢张公提携!”
两人深深一揖。
“去吧,小心行事。”
张松摆摆手。
两人退下后,张松才翻开那名册账目,眼中精光闪动。这些,不仅仅是数据,更是他投向新主的“投名状”
和未来治理益州的“钥匙”
。谁掌握了人口田亩钱粮的底数,谁就掌握了这片土地真正的命脉。
管家又悄声禀报:“主人,谯大夫府上来人,说谯大夫‘偶感风寒’,今日无法视事,特向您告假。另送来一盒滋补药材。”
张松嘴角微扬。谯周这老狐狸,终于彻底倒向这边了。“偶感风寒”
?不过是不愿在最后时刻亲自露面、落人口实的托词罢了。送药材,既是示好,也是暗示——他准备好了。
“回复谯公,请他安心养病。待风波过后,再与他共论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