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前走,她看见一处完全塌平的院子,土坯墙整个倒下来,把底下压得严严实实。
七八个人围在那儿,用手刨,用锹挖,谁也不说话。刨着刨着,有人喊了一声:“这儿!”
几个人扑过去,扒开土块,底下露出一只手,青紫色的,一动不动。
苏晚晚站在原地,脚像钉住了。
那只手被人轻轻托起来,又轻轻放下。有人背过身去,用袖子擦眼睛。
她往前走,又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废墟上,怀里抱着个包袱,包袱里裹着个孩子。
孩子脸上全是土,闭着眼,像是睡着了。老太太低着头,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低得听不清。旁边有人劝她,她不理,就那么坐着,抱着,一直念叨。
苏晚晚看见白戎北,他正蹲在一堆废墟前头,跟几个人一起往外刨东西。
她跑过去,说:“戎北。”
白戎北抬头看她,脸上全是沙,眼睛红红的。
他说:“你怎么来了?”
苏晚晚说:“来看看。没事吧?”
白戎北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刨。
苏晚晚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废墟底下压着个人,只露出半边身子,是女的,头发散在地上,沾满了土。白戎北的手在刨她身边的土,刨得很慢,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旁边人小声说:“没了。”
白戎北还是刨,把那女的身边的土一点一点清开。
清完了,他伸手,把那女的脸上盖着的土拨掉。
那女的三十来岁,闭着眼,嘴角有一道血痕,已经干了。
白戎北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把她的眼睛合上。
苏晚晚站在他身后,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白戎北站起来,说:“抬走。”
几个人把那女的抬起来,往空地送。白戎北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没动。
苏晚晚说:“戎北。”
白戎北回过神,看她一眼,说:“你回去,别在这待着。”
苏晚晚说:“我帮忙。”
她蹲下来,跟他们一块儿刨。
刨了一会儿,刨出一个人来,是个老太太,脸上全是土,闭着眼。
白戎北伸手探了探,说:“活着。抬走。”
几个人把老太太抬起来,往卫生所送。苏晚晚看见老太太的手动了动,抓着抬她的那个人的袖子,抓得很紧。
苏晚晚继续刨。
又刨了一个多小时,刨出好几个人,有的活着,有的死了。
有一回,她刨出一只手,温的。她心里一喜,使劲刨,刨出一个五六岁的男孩。
男孩脸上全是土,眼睛闭着,嘴唇发紫。旁边一个人跑过来,把男孩抱起来,拍他的脸,喊他。
男孩没反应。那人把男孩放平,压他的胸口,压一下,又一下。压了十几下,男孩嘴里流出些土和水的东西,咳了一声。
那人又压,男孩又咳,咳着咳着,哭出来了。哭得声音不大,呜呜的,像小猫叫。
那人抱着男孩,蹲在那儿,半天没起来。苏晚晚看见他肩膀在抖。
苏晚晚手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天快黑的时候,风停了。
但天还是黄的,灰蒙蒙的。
白戎北站起来,说:“回去。”
苏晚晚跟着他往回走。
走到半路,看见路边躺着一床被子,被子上全是土。
被子旁边扔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磕瘪了,滚在沟里。还有一只鞋,小孩的,鞋面上绣着个小兔子,脏得看不出颜色。
苏晚晚站住,看着那只鞋。
白戎北也站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两人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白戎北弯腰,把那只鞋捡起来,放在路边显眼的地方。
他说:“走吧。”
苏晚晚点点头,跟着他走。
到家门口,她忽然想起什么,说:“微微一个人在家。”